第661章 蚀语者(1/2)
冰冷。粘稠。带着亿万载沉淀的死寂与疯狂的庞大意志,如同倾覆的冰山,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从幽暗水底那“隆隆”的呼吸源头,漫卷而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水狱空间。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冰冷到极致的“存在感”。吴邪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突然被置于显微镜下的草履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意识,都被那非人、古老、充满了纯粹“蚀”之本质的意念,无情地、好奇地、又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贪婪,反复“扫视”、“剖析”。
“黑水之灵”!它彻底“醒”了,或者说,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射了过来!
“嗡——!”
囚禁黑袍祭司的巨大铁笼,其上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符文,仿佛感应到了这恐怖意志的降临,光芒骤然变得炽烈、急促,如同濒死的蜂群发出最后警报。锁链铮铮作响,将笼中那跪坐的身影勒得更紧。但与此同时,笼子本身散发出的、隔绝内外的光膜,也剧烈地波动、明灭起来,仿佛在与外部涌来的“蚀”之意志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胸口那块青铜碎块,烫得如同烙铁,灼烧着吴邪的皮肤。它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却奇异的共鸣波动,此刻仿佛成了黑暗中最显眼的信号灯,牢牢吸引着“黑水”意念的注意。吴邪能“感觉”到,那冰冷意念的“焦点”,从铁笼,缓缓移向了自己,尤其是自己胸口的灼热处。
“钥匙……碎片……有趣……的……混血……”一个由无数细微、混乱、重叠的低语叠加而成的、难以形容其“音色”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直接在吴邪的意识深处响起。那“语言”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但意思却诡异地被理解。混血?是在说他体内那股混杂的能量,还是指他的血脉?
“离开……这里……”就在这时,另一个极其微弱、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沧桑的声音,强行插入了吴邪的意识!声音的来源,正是铁笼中,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死去的黑袍祭司**!
他……也能用意识交流?而且,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能对抗“黑水”的意念压制!
随着这声音响起,笼中那跪坐的身影,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吴邪看到了一张脸。那不是“守尸人”常见的干瘪或扭曲,而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深刻,线条刚硬,虽然苍白瘦削,布满了疲惫与痛苦的痕迹,甚至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竟然闪烁着与笼上符文、与姜石独眼同源的、但更加纯粹凝实的暗金色光芒的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穿透黑暗与水的阻隔,瞬间锁定了吴邪。
四目相对。吴邪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痛苦、被长期囚禁与侵蚀的折磨,但更深处,是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以及一丝……看到意料之外变数时的、极其复杂的震惊与审视。
“你是……外来者?持‘钥’者?”祭司的意识之音再次响起,带着急迫,“快走!‘黑水’被你的‘钥’息彻底惊动了!它的‘触须’正在苏醒!再不走,你会被拖入源眼,成为它苏醒的第一份祭品!”
“我……是来救你的!”吴邪在意识中吼道,同时拼命抵抗着“黑水”意念带来的、越来越强的冰冷粘滞感和灵魂撕裂感。“姜石让我来的!他说你知道怎么阻止仪式!”
“姜石……”祭司眼中金光一闪,闪过一丝了然和悲悯,随即被更深的急迫取代,“阻止仪式……需要毁掉‘钥匙’……或者,在仪式完成前,斩断‘黑水’与‘源初枢’裂缝的联系!但现在……来不及细说了!听我的,用你全部的力量,刺激你胸前的‘钥’碎片,将它的气息……尽可能猛烈地释放一次!对准笼顶的锁芯!”
虽然不明白祭司的意图,但吴邪此刻别无选择。他不再压制,反而用尽全部意志,主动引爆了胸口那股因青铜碎块共鸣而躁动不已的混乱能量,并疯狂催动鲜血(手上伤口再次崩裂),将这股混合了多种力量的、狂暴的洪流,狠狠灌入紧贴胸口的青铜碎块之中!
“给我——开——!!!”
“嗡——!!!”
青铜碎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红中夹杂着暗金与幽绿的光焰!一股远比之前开启水牢大门时更加狂暴、混乱、却带着某种“钥匙”特有韵律的能量脉冲,以吴邪为中心,轰然炸开,狠狠冲击在铁笼顶部,那数条暗金锁链交汇的、一个拳头大小、布满复杂机括的暗金色锁芯之上!
“咔嚓!嘣——!”
锁芯处传来刺耳的、仿佛金属断裂又重组的爆鸣!囚禁祭司的数条暗金符文锁链,光芒骤然一黯,随即剧烈地闪烁、扭曲,锁链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与祭司肩胛骨连接处,甚至迸溅出暗金色的火星和丝丝缕缕的黑气!
有效!这笼子的禁制,对“钥匙”的力量有反应!
“呃啊——!”笼中的祭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这次是真实的喉咙发声),身体因锁链的剧烈变化而痛苦地弓起。但他眼中金光大盛,趁着锁链力量被“钥匙”脉冲干扰、出现瞬间紊乱的空档,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古老、晦涩、充满力量感的音节!
“镇!封!逆!”
随着这真言吐出,他胸口那点微弱的暗金本源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光芒顺着他的身体,逆冲向肩胛的锁链伤口,与锁链上残存的符文之力、以及外部“黑水”的侵蚀之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嗤嗤嗤——!”
黑气蒸腾,暗金碎片飞溅。祭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金,但他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抓住穿透肩胛的锁链,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胸口本源光芒的爆发,狠狠向外一拔!
“噗!噗!”
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两条最为粗大、作为禁制核心的锁链,竟然被他硬生生从肩胛骨中扯了出来!带着大蓬暗红近黑、混杂着暗金色光点的“血液”,喷射在铁笼和黑水之中!
锁链离体,禁制大损!祭司身上的气势骤然一变,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那股深沉内敛、却又带着锋利棱角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踉跄着站起,看也不看肩头恐怖的血洞,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咒,最后猛地一掌拍在铁笼的内壁上!
“开!”
“轰——!”
本就因“钥匙”脉冲和内部破坏而摇摇欲坠的铁笼禁制,在这一掌之下,彻底崩碎!笼壁上的暗金符文瞬间熄灭、湮灭,那层隔绝光膜也如同泡沫般破碎。沉重的金属笼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成功了!笼子开了!
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祭司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全靠扶住笼壁才稳住。他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气息再次跌落到谷底,胸口的暗金光芒也变得极其黯淡。而吴邪,在强行引爆能量后,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体内的混乱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更可怕的是,他们这边的巨大动静,彻底激怒了水底深处的“黑水之灵”!
“隆隆隆——!!!”
那仿佛巨兽呼吸的“隆隆”声,骤然变成了愤怒的咆哮!整个水狱的黑水开始剧烈地沸腾、翻滚!无数巨大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和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绿“蚀”气!水面的油光疯狂荡漾,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水下苏醒、上浮!
冰冷庞大的意念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攻击性,如同亿万根冰锥,狠狠刺向吴邪和祭司的意识!
“亵渎者……钥匙……留下……成为……一部分……”
与此同时,水狱四周那些黑漆漆的牢房洞口,以及幽暗的水下,传来了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各种怪异生物的嘶吼、尖啸、和爬行、游动声!整个水狱,仿佛一口被烧沸的、满是毒虫的油锅,彻底“活”了过来!
“走!”祭司嘶哑的声音在吴邪耳边(这次是真实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强撑着,一步跨出铁笼,冰冷的黑水瞬间淹到他的腰部。他看准一个方向——并非吴邪来时的通道,而是水狱另一侧,一处岩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水流长期冲刷出的、黑漆漆的狭小裂缝。
“跟上我!”祭司低吼,率先朝着那个裂缝涉水而去。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踉跄,但步伐坚定。
吴邪也强忍着几乎要炸裂的身体和昏厥的欲望,拼尽最后力气,跟在祭司身后。冰冷的黑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后,水面翻腾得更加厉害,隐约可以看到数条粗大无比、颜色暗沉、布满吸盘和骨刺的触手状阴影,正从水底深处缓缓探出,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蔓延。更远处,那些牢房洞口,开始涌出各种扭曲畸形的、散发着“蚀”能波动的怪物,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根本无法形容,它们发出饥饿的嘶鸣,扑入水中,开始互相撕咬,也朝着吴邪和祭司追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具象化、如此迫近。
两人一前一后,在齐胸深的冰冷黑水中,拼命向着那处裂缝前进。短短二十多米的距离,却如同跨越生死鸿沟。身后的触手阴影越来越近,带起的暗流几乎要将他们卷倒。怪物的嘶鸣和打斗声就在身后不远处。
终于,祭司率先冲到了裂缝前。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但有一股微弱的水流从里面流出。
“进去!”祭司侧身让吴邪先过。
吴邪也顾不上客气,咬牙挤进裂缝。裂缝内壁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藑,极其难行。他用手脚抵住岩壁,艰难地向内挪动。身后,祭司也挤了进来,并用身体堵住了裂缝入口。
就在祭司身体刚刚完全进入裂缝的刹那——
“轰!”
一条水桶粗细、顶端长满惨白骨刺的黑色触手,狠狠拍击在了裂缝入口处的岩壁上!碎石飞溅,整个岩壁都剧烈震动了一下!触手上散发着浓郁的幽绿“蚀”气,试图挤进裂缝,但裂缝太窄,它只挤进来一小段尖端,疯狂地扭动、抓挠,骨刺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走!别停!这裂缝撑不了多久!”祭司在吴邪身后低吼,同时,吴邪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温热——是祭司在用手抵住他的后背,一股微弱却精纯温和的暖流涌入他体内,暂时帮他压制了一下体内狂暴的混乱能量,也带来了一丝力气。
吴邪精神一振,奋力向前。裂缝曲折向上,似乎是一条天然的水道。身后的拍击声和嘶吼声逐渐被岩石阻隔、减弱。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久,就在吴邪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耗尽,四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并非自然天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某种发光水藻的微光!同时,水流声变大,空气也变得相对清新了一些。
他们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宽阔许多、水流平缓的地下河中。河水依旧是暗绿色,但比水狱的黑水清澈了许多,能看到水底发光的石头和缓慢游动的小型发光生物。河道两旁是湿滑的岩壁,头顶是高达十几米的穹顶,同样生长着大片的发光苔藑,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充满了不真实的美感。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脱离了水狱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和“黑水”的直接威胁。
吴邪瘫倒在河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体内的混乱能量在祭司那股暖流压制下,暂时蛰伏,但带来的虚弱和剧痛依旧存在。手掌的伤口泡得发白,肩头的伤也火辣辣地疼。
祭司也靠在旁边的岩壁上,闭目调息。他肩头的伤口流血已经止住,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胸口的暗金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刚才的爆发和逃脱消耗了他最后的元气。
良久,祭司缓缓睁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深邃而疲惫。他看向吴邪,目光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不是普通的‘持钥者’。你体内……有‘源蚀’的印记,虽然很淡,被其他力量污染掩盖了……还有‘枢’的残力,守灯一脉的‘净蚀’灵引,以及……你自己那微弱但坚韧的‘人’之血气……如此驳杂混乱,你竟然还没死,还能催动‘钥’碎片……简直是个奇迹。”
吴邪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都搞不清体内这一团糟是什么。
“姜石……他还活着?”祭司问,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吴邪点头,简单说了一下遇到姜石,以及他带自己找到水狱入口的经过。
祭司听罢,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悲戚:“苦了他了……我们这一脉,世代潜伏,到了他这一代,血脉已近枯竭,神智也时清时混……他能找到你,带你到这里,已是耗尽了他最后的清明和运气。”他顿了顿,看向吴邪,“他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吴邪摇头。
“我叫姜承。守灯人姜离,是我的第十七代先祖。”姜承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我们这一脉,奉远古之约,世代监视‘黑水’,守护‘源初枢’的秘密,并在必要时,阻止‘黑水’彻底苏醒,为祸世间。但千年以降,封印渐弛,‘蚀’能侵染,族人或疯或死,或沦为‘蚀民’(守尸人)。到了近代,只剩下我和姜石等寥寥数人,还勉强保持着神智和使命。我利用对‘蚀’能和古制的了解,在‘蚀民’中爬到‘祭司’之位,本想从内部寻找机会,加固封印,或者……至少延缓‘黑水’苏醒的进程。”
他苦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可我低估了‘大长老’——那个彻底被‘黑水’侵蚀、甘愿为其奴仆的老怪物——的狡猾和力量。也低估了‘黑水’本身的‘智慧’。它早已感应到我的不同,一直在暗中侵蚀、试探。直到不久前,它感应到了‘钥匙容器’(汪奇)的出现,苏醒进程加速。我试图破坏仪式准备,却被大长老设计,以‘亵渎神灵’的罪名擒住,关入水狱,用先祖留下的‘镇魂链’锁住,日夜以‘蚀’能侵蚀,想将我彻底转化为它的傀儡,或者逼问出彻底掌控‘源初枢’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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