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柴荣查田记:谁家地多,别装穷(上)(1/2)
显德年间的开封,朝堂上最近流行一种病,叫“哭穷”。
得病的人穿得一个比一个体面,站得一个比一个靠前,开口却一个比一个惨。这个说家里只剩薄田三百亩,那个说佃户跑了一半,还有个说自己“勉强度日,连新靴子都舍不得换”——柴荣低头一看,那人靴底崭新,边上连泥点子都没沾。
柴荣没吭声,让户部先把账本搬上来。
账本一摊,满朝文武都不困了。按旧册子,开封周边应交税的土地有若干万亩,可实际派人拿绳子一量,能对上号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去哪儿了?户部小吏支支吾吾:“有的……荒了;有的……被水冲了;有的……被豪强占了;还有的,册子上写着张三,地里站着李四,李四说张三把地卖给他了,张三说没卖,是李四趁他逃荒把界石挪了。”
柴荣听完,问了一句:“那税谁交?”
小吏声音更小了:“册子上写谁,就找谁交。”
“张三都逃荒三年了,你找谁交?”
“找……找张三的邻居催。”
柴荣把账本一合,笑了:“邻居替张三交税,李四替张三种地,豪强替张三收租。朕这个皇帝,当得跟个看门老头似的,谁进谁出都管不住。”
朝堂上没人敢接话。半晌,一位老臣出列,语重心长:“陛下,田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豪强之家,根连枝接,查得太急,恐生变故。不如先缓一缓,等天下太平——”
“等天下太平?”柴荣看着他,“朕要是等得到那一天,还用得着半夜看账本?你说缓一缓,朕问你,缓到什么时候?缓到逃户回来发现地没了,还是缓到豪强把界石挪到黄河边上去?”
老臣张了张嘴,把“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咽了回去。
柴荣从案上抽出一卷旧纸,往众人面前一放:“认识这个吗?”
有人凑近一看,是唐人元稹的《均田表》。纸都发黄了,边角还有虫蛀。老臣愣住:“陛下,这是前朝旧物……”
“旧物治新病,正好。”柴荣说,“元稹当年怎么把田亩和赋税掰扯清楚的,你们照着他的法子,给朕一地一地查。谁家有多少田,田在哪儿,租给谁种,荒了几年,契书在谁手里,全给朕写明白。不许坐在衙门里听里正报数,不许拿旧册子抄一遍交差。谁糊弄朕,朕就让他去黄河边丈量滩涂,量到明白为止。”
这就是后来闹得豪强睡不着觉的均定田租,也叫均田检田。
派下去的官员,一拨接一拨。有的骑马,有的骑驴,还有的到了地方发现驴被里正借去拉磨了,只好拎着绳子步行进村。检田官进村第一件事不是找里正喝酒,而是找界石。界石这玩意儿,平时没人看,一到查田就成了宝贝。豪强挪界石,跟小孩挪棋盘上的子儿一样顺手。东家挪三尺,西家挪五尺,挪来挪去,张家的地就长到了李家的册子上。
有个叫王大的里正,见检田官来了,满脸堆笑:“官人远来辛苦,先喝口水。田亩的事好说,我们这儿都是薄地,种一葫芦收两瓢,册子上都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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