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2/2)
陈恏摇头,却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就是风有点大。”
丁右濡从远处招手,示意午宴准备好了。
人群开始朝食堂方向移动,脚步声杂沓,惊起槐树上几只麻雀。
颜维明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陈恏轻轻拉他的袖子。
“走吧。”
她说。
转身前,他又看了眼那座铜像。
阳光正照在雕塑的侧脸上,给金属镀了层金边。
远处有学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偶尔亮起,像夏夜零星的萤火。
陈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轻声问:“你说几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吗?”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散。
颜维明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朝人群走去。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陈恏低下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图书馆的台阶。
那些台阶她曾经跑上跑下无数次——抱着剧本,拎着练功服,或者只是赶着去上一堂不想迟到的课。
现在她要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
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月季的花香,在风里酿成某种复杂的味道。
陈恏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深秋的上午,其实也没有那么凉。
丁右濡站在校门内侧的石阶上,衣摆被初秋的风微微掀起。
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便向前迈了两步。
车门打开时,他脸上已经准备好了恰当的笑容。
车里先下来的是陈恏。
她转身,伸手扶住了随后探出身形的男人。
颜维明站稳后,并没有立即松开她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老丁的肘部。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穿过那道有些年月的拱门。
老丁的说话声带着些气音,像旧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响。”今天这场面,可是特意为你张罗的。”
“您太费心了。”
颜维明的视线扫过道路两旁开始泛黄的银杏,“回这儿就跟回自己家厨房似的,哪用得着这么正式。”
“那不行。”
老丁摇头,灰白的发梢在光线里颤了颤,“这种日子,一辈子能有几回?走,咱们先去礼堂坐坐。”
其实谁都清楚,那座等着揭幕的雕像不会是他们第一个目的地。
按流程,得先去领一份盖着红印的纸——中戏颁发的荣誉证书。
不久前,颜维明刚从另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接过类似的表彰,那证书的纸张更厚,印章的颜色也更沉。
但此刻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比较的神色。
有人递过来善意,他便会伸手接住,动作自然得如同接过一杯温水。
礼堂里的空气有些稠。
座位几乎全满了,黑压压的人头间偶尔闪过年轻的面孔。
前排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其中两位尤其显眼——李保钿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老松;鲍国安则微微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更往后些,能看见张静楚侧着脸和汤潍低声说话,张撸一独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掌声是在颜维明踏进门的瞬间响起来的。
起初有些零散,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潮水般的声音。
他朝各个方向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表彰的环节进行得有条不紊。
先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上台,接过薄薄的奖状;接着是那些已经在镜头前习惯了微笑的年轻演员;最后,主持人的声音抬高了些,念出了那个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
证书递过来时,颜维明用双手接住了。
他走到话筒前,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掂量措辞的重量。
“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在挑高的穹顶下有些回响,“也很荣幸能以另一种身份回到这里。
如果说这些年做出了一点成绩,那离不开这片土壤——是这里的空气、光线,还有那些在排练室待到深夜的日子,一点一点堆出了现在的我。
我会继续往前走,用更扎实的脚步,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培养出来的人,能站在任何地方都不怯场。”
掌声再次涌起,比之前更持久。
闪光灯亮个不停,像夏夜躁动的萤火。
有学生模样的记者举着相机,也有专业摄影师扛着更重的设备,从不同角度捕捉台上的身影。
后来丁右濡私下解释,这些影像会留在校史馆里,给后来的孩子们看——看一个人该怎么走路,该怎么说话。
人群散场时,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的楼顶。
颜维明和几位校领导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李保钿、鲍国安那几位老人。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夹杂一两句低语。
图书馆前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用暗红色绒布遮盖的物件,约莫两人高。
风吹过时,绒布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底下石材冷硬的边缘。
老丁上前两步,握住了垂在侧面的拉绳。
“就等你来了。”
他转过头说。
绒布滑落的瞬间,石像的脸暴露在斜阳里——那是一个男人高举奖杯的姿态,衣褶的纹理都雕得极其细致。
据说请来的匠人连续工作了几个昼夜,才赶在今日之前完成了最后一凿。
此刻,那张石质的脸庞正对着逐渐泛金的天际,眼窝深处盛着薄暮时分最后的光。
红绸垂落前,他再次向四周躬身致意。
指尖触到冰凉布料时,站在另一侧的身影与他同时发力——绸布滑落的声响很轻,像夜风拂过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