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香港来客（2/2）
算算日子，赵若媚应该在四月底或者是五月初的时候生产。但那几天，正是王汉彰处理租界存银案和抗日杀奸团的时候，根本没时间前往香港。万万没想到，潘汉年竟然将自己夫人和孩子的照片托人送了过来。
他看着照片上的婴儿。孩子很小，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赵若媚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胖了一些。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角往下垂着。她照顾孩子，肯定很累。
王汉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四月二十八日生，母子平安。”
四月二十八日。那天自己在干嘛？他在泰隆洋行，跟张先云商量怎么处理袁文会的烟馆。他忙得连轴转，连想都没想过，赵若媚会在那一天给他生下一个孩子。
他在这边跟人斗心眼、动刀动枪，甚至把人大卸八块，他的儿子在同一天落了地，母子俩是死是活，他过了大半个月才知道。这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面上却没露出来。
王汉彰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可虽然看到了照片上孩子的模样，潘汉年此举，未免有威胁的味道。
他把照片送过来，是道贺，还是提醒？是告诉他，你的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你要好好跟我合作？还是只是单纯地报个平安？
这就是潘汉年的高明之处。一封信、一张照片，明面上是人情，底下却什么都有了。他知道你老婆孩子的下落，能让人为你家眷拍照，能在你顾不上的时候上门道贺——这是告诉你，他在替你看着这对母子，也提醒你，这对母子的底细、行踪，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你领了这份情，往后就得认这份情。这根绳子，软，可你挣不脱。
王汉彰心里不悦。可他没有发作。
他展开信纸。只见信纸上用蝇头小楷写道：汉彰兄大鉴。
自香港一别，忽忽已数月矣。别后俗务缠身，疏于通信，心中常念兄台近况，未尝少忘。近闻时局纷纭，兄于敌后坚持抗战，孤忠自矢，仆虽远在南天，亦不禁拊掌称快，叹服无已。
日前得悉尊夫人于上月诞下麟儿，弄璋之喜，阖府同欢，实为可贺。仆俗事缠身，拙荆闻讯后即亲往府上道贺，并摄影数帧，留作纪念。今附上照片一张，聊表贺忱，惟愿令郎健康成长，他日光大门楣，不负兄之期望也。此物托来人面呈，伏乞晒纳。
兄以一介书生，投身戎行，于敌后危难之际，筹措粮秣、维系人心，其艰难困苦，非局外人所可想象。然正因有兄等忠义之士，社稷方得一线生机。仆每念及此，虽隔千里，犹觉与有荣焉。
今有一事相托。带信人陈世光，系仆多年旧部，为人机警干练，忠实可靠，仆信之笃矣。此次南来，实有采办之任，所需采购物品若干，盼兄看在仆之薄面，代为办理，俾其能迅速竣事。其中关节与明细，世光自当亲向兄面陈，望兄不吝鼎力相助。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不敢相负。
时局艰危，诸事从权。此间一切安好，毋须挂念。戎马倥偬，纸短情长，余言不尽。盼兄珍重，后会有期。
专此布达，顺颂时祺。
弟潘汉年顿首。
这封信，王汉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是写得客气，他越是不敢当客气话看。
前头夸他“孤忠自矢”“忠义之士”，是给他戴高帽；中间把“拙荆亲往道贺、摄影”写进信里，是再点他一句——你家眷身边，有我的人。
到了“今有一事相托”，才是真东西：先把人情做足了，再开这个口，让你抹不开脸拒绝。最后那句“必有重谢，不敢相负”，是许诺，也是把话说死，这是一笔交易，不是白帮忙。
潘汉年这封信写得十分客气。不过他说这个陈世光是他的多年旧部，忠实可靠应该没错，但这“机警干练”嘛，恐怕是言过其实。
他甚至想，潘汉年那样精明的人，看人的眼光不会差。派这么个愣头愣脑的人来，是真信得过，还是另有打算？是故意放个不机灵的，让他放下戒心，还是潘汉年手底下也实在抽不出更得力的人？这个念头，他暂时按下，留着慢慢看。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大老远地把信送来，让自己看见了儿子的模样，知道母子平安。怎么说自己也欠他一个人情。
想到这，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陈先生，辛苦你了。既然有了这封信，那就好办了。以后见面的时候，提前把信拿出来。这也就是碰见了我，要是换做其他人……”
王汉彰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算了，说正事吧。我看潘先生在信中说，你要采购一些东西。不知道具体要采购些什么？数量是多少？”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分量不轻。换个别人，就凭他一进门漏出来的“潘老板”，这会儿怕是已经被装进麻袋沉海河了。
陈世光这个人似乎是不通人情世故，面对王汉彰这番略带威胁的话，他似乎根本没听明白。
只见他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字。这个陈世光照着纸条上的字念道：“我需要快慢机手枪三百支，子弹十万发。手榴弹两千枚，如果能搞到更多，也可以。最重要的是硝酸铵炸药，越多越好，还有配套的导火索和雷管……”
干情报工作的人，这种单子要么背在脑子里，要么用暗语、用商号写成一本正经的货单，哪有像他这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当菜单念的？这张纸条要是在码头、在火车上被搜出来，他、潘汉年、还有自己，全得玩完。
王汉彰张大了嘴巴，直愣愣的看着滔滔不绝的陈世光，心说：这家伙不是脑子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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