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风暴要来了（2/2）
王汉彰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内线叛变。
这种事，他在情报行当里见得太多了。可每一次听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内线，尤其是钉在伪冀东道警务科那种要害位置上的内线，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知道暴动的大致计划，知道各路人马怎么编排、谁牵头、谁跟着动。
他知道上下之间是怎么联络的，消息走哪条道、暗号是什么；他甚至知道，暴动要用的那些东西，是从外头运进来的。这样一个人一旦反水、把嘴一张，就等于把整条线上的底，全兜给了日本人。
他要是全说了，日本人就能照着这张底图，一处一处地按图索骥，把人、把枪、把东西，一网打尽。
搜剿民间枪支，是断暴动的根；到处抓几百人，是撒网捞人；再从各处调兵，是要在暴动还没起来之前，就把它掐死在襁褓里。日本人这一套，又快又狠，是打定了主意要先发制人。
至于那个内线是被日本人抓了之后受刑不过，还是被重金买动了心，眼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开了口，而且是在这么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开了口。
情报这一行，最牢靠的是人，最靠不住的也是人。平日里歃血为盟、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日本人的老虎凳、辣椒水跟前，又有几个人还能把牙关咬紧？
这一条，王汉彰见得太多，也正因为见得多，他才更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旁人的一张嘴上。他甚至忍不住往孙星桥身上多看了一眼。
孙星桥根本没察觉到王汉彰对他的疑心，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听说就在这几天，冀东警察厅突然包围了高志远的老家多余屯，高志远幸亏得到信，提前跑了。第二天，张鹤鸣、李润民他们几个牵头的，也让日本人追着抓。特委一看藏不住了，原定的日子不能再等，已经决定，暴动提前，说不准就在这一两天，提前举事。”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王汉彰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转。
暴动提前，意味着一件事。那批刚运到冀东、还没来得及分发下去的东西，从氯酸钾、黄磷到铁纱、铁钉，一下子全压在了火线上。
原本定好的日子，是让各路人马、各处物资都备齐了、分发到位了，再一齐动手。如今日子说改就改，提前了不是一天两天，各路人马仓促举事，有的队伍可能还没拿到东西，有的东西可能还压在某个村子、某条船上没来得及送出去。这些东西能不能安全送到、能不能在动手前用上，全成了未知数。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既然已经摸到了暴动的边，就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往回查。
他们会查冀东的枪、查冀东的人，也一定会查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哪条路运进来的、经手的都是谁。这么往回一倒，陈世光、张洁清那部秘密电台、天津租界里所有搭过手的人，全都暴露在刀尖上。
而他王汉彰，亲手把这一批东西送出了城。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站在局外做买卖的，东西一上船，就跟他没关系了。可这会儿他才明白，货一出城，他就跟这条船上的人，绑在了一块儿。船要是翻了，他也得跟着落水，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南边，武汉在长江边上鏖战，一座要塞接着一座要塞地血战；北边，冀东的暴动眼看要被迫提前，日本人的大网，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这会儿才真正咂摸出自己的处境来。赤党那边，他搭了手；军统那边，陈恭澍盯着他；日本人那边，这批货一旦被倒查，头一个要找的就是租界里的经手人。
他自个儿以为是天衣无缝，可真要是查起来，以日本人的能力，查到自己的身上是迟早的事情。如果不先把自己摘干净，这场风暴里头，头一个被卷进去的，就是他自己。
王汉彰停下脚步，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慌没有用，怕也没有用。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先把自己这边的尾巴收拾干净。
“先云。”王汉彰冲着门外叫了一声。
张先云立刻从外头进来。
“听着，马上去办三件事。”王汉彰的声音又快又稳，“第一，所有跟这批货沾过边的铺子、车船、中间人，这几天一律断了联系，账目、字条、凭据，能销的全给我销干净，绝不能让日本人顺着藤，摸到租界里来。”
“第二，想办法给陈世光递个话，让他这条线立刻沉到水底下，张洁清那部电台，说什么也要停一停、换个地方，日本人的侦测车就在城里转。“
“第三，告诉巴彦广，码头、水路、卡子上，我们自己的人，全部警醒着，随时准备退路。”
第一条，是断自己的尾，把所有能把这批货和泰隆洋行连起来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第二条，是给陈世光和那部电台报信，能救一个是一个，也免得他们一旦落网，把他供出来。第三条，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真查到了租界头上，他不至于连个退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风暴要来了。这回，谁也别想站在岸上看。”
张先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王汉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武汉的炮火，冀东的刀枪，日本人的大网，还有他自己刚刚送出去的那批货——这些东西，在这一夜，全都搅到了一处。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再也由不得他站在一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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