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朝秦暮楚非奇男,忠臣何肯保二主(1/2)
青帮收徒的事情,非同小可。
青帮最重辈分,最讲规矩。门生拜师,递的是门生帖,拜的是祖师爷、师父和师父亲人。一旦磕了头、敬了茶,便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改不了的名分。帖子一递,香堂一开,这个人就算是写进了这一门的家谱,生是门里的人,死是门里的鬼。
所以收谁、不收谁,从来不只是收一个人那么简单。
一个新人进门,排在哪一辈、叫哪一个师兄,都牵动着门里的辈分;收得妥当,是给门里添一份势力,收得不妥,伤的是师兄弟之间的脸面。青帮一脉相承,讲究的就是个“三帮九代”,辈分一乱,根就乱了。
更何况,这一回,是要借香堂做给外人看的。
香堂怎么办,请哪些人,按什么排场,座次怎么排,帖子怎么写,都不能马虎。办得体面,外人看着才知道这一门的声势还在;办得寒酸,反倒落人笑柄,不如不办。
可老头子不在了,如今门里的大事,王汉彰不能自己一个人拍板。
他得先问问大师兄杨子祥的意思,再做定夺。
杨子祥是老头子袁克文的大弟子,在青帮里人脉极广。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杨子祥就帮着打理帮里的事务。老头子走了之后,杨子祥华商赛马会的生意也让日本人强行收购,从那以后,他就一蹶不振。还是王汉彰把他拉出来,管理青帮忠义会难民救济所。
如今,杨子祥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可寒云先生袁克文留下的青帮这一脉,大事小情,到头来还得他点头。他是老头子的开山大弟子,他不点头,这门里的事,就名不正、言不顺。
忠义会难民救济所的事情,一直是大师兄在操持。
救济所里人多事杂,逃进来的难民,拖家带口,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哪一样都得有人管。这些日子,大师兄夙夜在公,积劳成疾,咳嗽了好一阵子,一直没见好。
王汉彰来到大师兄家里的时候,大师兄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领口松着,脸色发黄,眼窝深深凹了进去,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是王汉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汉彰来了,快坐。”
王汉彰坐下来,看着大师兄那张脸,心里头一沉。
“大师兄,”他开口,“要不,还是去看看西医?我在马大夫纪念医院里,有几个熟人。里头的英国大夫,都是正经英国医学院毕业的,看病、化验,都有一套,兴许能查出病根来。老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啊。”
杨子祥笑着摆了摆手,喘了口气,说:“我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吃了几副汤药,已经好多了。我这毛病,反反复复,主要还是气的。”
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国府一退再退,从南京退到武汉,又从武汉退到重庆,已经退到西南一隅了。四川是四面环山,可山再高,挡得住日本人一时,挡得住一世么?重庆要是再失守,你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退?”
王汉彰没有接话。
这二十多年,日本人励精图治,国力一年一个样地往前蹿,军队、兵舰、枪炮,飞速膨胀。可中国在台上的那些人,又在干什么?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日联这个倒那个,明日联那个倒这个,军阀混战,年年打仗,白白耽误了整整二十年。
人家埋头磨刀,我们自个儿窝里斗,磨到今天,才有了眼下这一败涂地。
王汉彰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说:“这些事,都是上面的人决定的,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事情。不过武汉失守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人感觉国府大势已去,开始公开附逆。”
“最典型的就是程锡庚,原来的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的经理沈鹤年被我弄死之后,日本人请他出山,当天津分行的经理。他原本还推辞了一番,说自己身体不好,家里有事,干不了。可武汉一失守,他立马就答应了。”
王汉彰满脸怒容地接着说:“还有那个刘静山,王大同的弟佬,青帮通字辈。难民救济所开业的时候,他还送了五百块大洋。我本以为他是条好汉,可哪曾想,武汉一败,这家伙接受伪天津市政府的任命,当了干鲜果品同业公会的会长,帮着日本人低价收购,挤兑得这一行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这种人,最他妈可恨。他不是铁了心当汉奸,他是看哪边风大往哪边倒。武汉没丢的时候,他给难民救济所捐钱,嚷嚷着抗日到底。可武汉一丢,他立马当会长。这他妈就是个墙头草。”
他顿了顿,接着说:“再这么下去,原本打算抗日到底的人也会动摇。所以,我想开香堂收徒,利用这个机会提振一下大家伙儿的士气。只不过,我打算收的这个人,身份有些不干净。”
王汉彰把孙星桥的底细和他这些日子在自己手底下干活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从孙星桥最早在南开大学里跟范老师组织学生运动,到他加入抗日杀奸团炸日本公共汽车,被自己抓了之后跪地拜师,到他杀了沈鹤年纳投名状,到他带回来冀东暴动的情报。
所有的经过,他没有添,也没有瞒,原原本本,摆在了大师兄面前。
杨子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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