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朝秦暮楚非奇男,忠臣何肯保二主(2/2)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停下来。
“汉彰,”杨子祥开口说,“这个孙星桥,是赤党的人。你收他当弟佬,就是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放在被窝里。他要是真心投靠,那还好说,往后兴许能成你的一条臂膀。可他要是赤党派来的钉子,是埋在你身边的眼线,你收了他,就等于把一只狼,养在自己被窝里。等哪天你睡着了,他朝你喉咙上咬一口,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大师兄,我想清楚了。”他说,“他到底是不是钉子,我自有办法去试,真金不怕火炼,我能让他现原形。可眼下这个局面,我必须开这个香堂。”
“天津卫的人心,得拢一拢了。程锡庚投了,刘静山投了,接下来,还会有谁?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王汉彰还在,我的规矩还在,这天津卫,还有一根没倒的柱子。”
杨子祥看着王汉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汉彰啊,青帮之中收徒,最看重的就是要身家清楚。这个孙星桥原先是赤党的人,现在投到你的门下,在青帮之中,这叫做跳门。帮规之中写得清清楚楚,严禁引水带跳。”
王汉彰点了点头。引水带跳位列青帮十大帮规。他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应孙星桥收他为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一条帮规。
身家不清、跳门而入,是帮里的大忌。
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念头,又冷了下去。既然大师兄把这一条搬了出来,那开香堂收徒的事情,恐怕只能到此为止。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另起一个由头——不拜师,也得把天津卫的三老四少聚到一处,敲一敲他们,警告他们不要附逆落水。
就在他想着用什么由头时,杨子祥忽然开口说:“不过,现在国难当头,有些老规矩是要改一改了。”
王汉彰抬起头。
杨子祥继续说:“你刚才说这个孙星桥办事还算是得力,既然这样,那就收了他。但是有一条要提前讲清楚,你收他当弟佬,需要提前进行破门,让他当众跟赤党一刀两断才行。”
王汉彰说:“破门?当众?”
杨子祥点了点头。
“对。”他说,“他得当着赶香堂来的那些人的面,把话撂明白——他孙星桥,从今往后,跟赤党再没有半点关系。”
“这不是走个过场。”杨子祥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让他自己,把自己的后路,亲手断了。你想想,他当着那么多三老四少、同门兄弟的面,把这话一说,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他就算是把自己钉死了。往后他要是再想回赤党,赤党也不会再要他了——一个当众反过口、断过门的人,谁敢再用?”
“这就叫破而后立。门破了,他才断了念想;后路断了,他才会一心一意,留在你这道门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还有一句话,你也给我记住。”
“你收他当弟佬,是为了抗日。朝秦暮楚非奇男,忠臣何肯保二主。他既然进了你的门,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一旦有一天,这个孙星桥再有叛出师门的意思,或是想重回赤党,或是要投靠日本人,你就要按帮规,亲手处置了他。”
“到了那一步,你若手软,不光是对不起你自己,也是对不起这一门的祖师爷,对不起老头子留下的这块招牌。”
王汉彰站起身来,冲着大师兄,郑重地拱了拱手,开口说:“大师兄教训的是。”他说,“我这就回去,把这里面的利害,跟他讲清楚。破门这一关,他要是肯过,那我就着手准备开香堂的仪式;他要是不肯,那这个人,就不能留。”
杨子祥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摆了摆手,“那就放手去做吧。”
王汉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子祥。
杨子祥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看着堂屋正中悬挂的那幅字。
那是老头子袁克文亲笔写的四个字——义气千秋。
墨迹陈旧,笔锋却还带着当年的那股子洒脱与傲气。
王汉彰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灯下病容满面的大师兄,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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