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破门（1/2）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王汉彰站在杨子祥家门口的台阶上，把大衣领子立起来，看了一眼街面。法租界的街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拉着客，从街上跑过去。

王汉彰走下台阶，沿着街边走。他脑子里还在转。杨子祥松了口，同意收孙星桥，可开出的条件，不轻。

破门，当众跟赤党一刀两断。

这不是走个过场，不是在香堂上当着众人念两句空话就完了。这是让孙星桥自己，把自己的后路，亲手断了。

他要是答应了，在香堂上当着三老四少、同门兄弟的面，把那番话说出口，白纸黑字、众目睽睽，那他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从此跟赤党，恩断义绝，赤党认他是叛徒，他也只能跟着他王汉彰，一条道走到黑。

可他要是不答应，或者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头还藏着别的念头，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回赤党的路——那这个人，就不能留。

一只养不熟的狼，绝不能放进自己的被窝里。等哪天它露出獠牙，咬的就是自己的喉咙。

王汉彰走了一段，停下来，站在一棵法国梧桐底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那一缕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

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跟孙星桥说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哪句先问，哪句后逼，哪一步亮刀子，哪一步给他台阶，他都得想清楚。

这不是一桩寻常的收徒。这是拿话当刀，逼一个人，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底亮出来，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如果孙星桥愿意破门，肯过这一关，那就往下走，往后他就是自己的弟佬，是自己人。

他要是不答应，或者眼神里有半点躲闪——那就得除掉他！

一个知道自己这么多底细、又不肯真心投靠的人，放出去，就是放虎归山，迟早要坏大事。

王汉彰把那支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眼下这个局势，南边兵败、北边乱局，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可不是心软的时候。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狠心。

想明白这个关节，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泰隆洋行，王汉彰没有惊动旁人，让人把孙星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孙星桥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汉彰正坐在桌后。他让孙星桥关上了房门，点了一支烟，一边慢慢抽着，一边就这么看着孙星桥，也不说话。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钩子，上上下下，在孙星桥身上、脸上，来回地看。

孙星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站起身来，讪讪地开口：“李处长，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汉彰弹了弹烟灰，脸上这才堆出一点笑：“也没嘛特别的事儿，”他说，“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到我这儿，也有差不多半年了。这半年，你干得不错。”

“冀东大暴动的情报，是你带回来的，头一枪、九个县城、十万人撤退，我心里都有数。抗日杀奸团那边，也没再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孙星桥笑了笑，略微松了口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李处长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替您跑腿办事，是本分。”

王汉彰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你打算拜我当老头子的事情，”他缓缓道，“这些日子，我前前后后考虑了一下。平心而论，以你的办事能力、你这股子机灵劲儿，我收你当弟佬，你确实够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就在这一瞬，他脸上的那点笑容，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一把抹了去。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毫不掩饰的说：“你原来是赤党的人，如今又要拜我当老头子。你跟我交个实底，你是真的想拜我当老头子，想往后跟着我混？还是说，你压根就是赤党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故意装成投靠，就为了从我这儿，套取情报？”

孙星桥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我是真的打算拜您当老头子。”他的声音有些急，往前半步，“李处长，赤党那边，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就在上了礼拜，因为冀东暴动失败的事儿，有好几个我之前相熟的朋友，被带走了，听说是秘密处决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赤党这会儿，正在清理门户，人心惶惶。我要是继续留在赤党里头，迟早也是个死。”

他语速极快，一句赶着一句。

“既然我已经决定拜您当老头子，我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您，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不撵鸡。我要是反悔，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看他这架势，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把那颗心掏出来，捧到王汉彰面前给他看。

可王汉彰是什么人？他在江湖上滚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嘴上抹蜜、背地里捅刀的角色。他没去听那些话，只盯着孙星桥的眼睛。

他从孙星桥眼神的深处，看到了一丝慌乱。那丝慌乱，藏得很深，一闪而过，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一个人，眼神要是慌了，就说明他心里头，有鬼。

不过，王汉彰心里并不怕孙星桥搞鬼。他要是真没鬼，那是最好；他要是有鬼，自己手底下，也有的是办法，一点一点把他治出来。

王汉彰没有声张，借着身子往前一探的工夫，悄悄把一只手，伸进了抽屉

指尖一碰到那冰凉的金属，他心里就更稳了。他继续说：“漂亮话，谁都会说。蒋委员长，战前还说要跟武汉共存亡，要死守武汉、和日军一决生死呢。结果呢？最后还不是拍拍屁股，一溜烟跑到重庆去了。”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所以，嘴上的忠心，不值钱。你想要拜我为师，要进我这道门，那就得先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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