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破门（2/2）
孙星桥一愣：“破门？”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王汉彰的手指，已经轻轻扣住了扳机，脸上却还笑着：“你之前，是赤党的人。既然要拜我当老头子，要进青帮的门，那你就得先把赤党那道门，从里头，给我破出来，跟赤党一刀两断。”
“这破门嘛，有两条。”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孙星桥的眼睛，一字一句。
“第一条，把你的上线是谁、电台在哪儿、联络点有几个、给过你什么任务，全跟我交个底，一个字都不许漏。我派人，去逐一核实。你要是说的不是假话，核实下来对得上，这第一条，你就算是过了。”
孙星桥的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凝重的表情。交出去，王汉彰拿着这些东西，会去干什么？他不敢深想。可他不敢不答，便抬起头，硬着头皮问：“那……第二条呢？”
王汉彰轻轻咳了一声。就在这咳声的掩护下，他的拇指，不动声色地扳开了抽屉底下那支枪牌撸子的击锤。
‘咔嗒。’一声极轻的脆响，被那声咳嗽，盖住了大半。
可孙星桥的身子，还是微微一颤。他听见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枪上了膛、要见血的声音。一瞬间，他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
王汉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第二条，你亲笔写一份《与赤党断绝关系书》，在报纸上，公开发表。”
“写明你孙星桥，曾受赤党指使、误入歧途，如今幡然悔悟、痛改前非，自此与赤党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份断绝关系书，一式两份，在收你为徒的香堂大会上，当着三老四少的面，签字画押，按上手印。你留一份，我留一份。”
王汉彰的手指，依旧扣着扳机，笑着，一字一句地问：“收你为徒，我就这两个条件。怎么样——你肯，还是不肯？”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孙星桥说一个“不”字，或者敢有半点要反身扑过来、要夺门而逃的意思，他会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一枪打死他，以绝后患。
屋子里静了下来。孙星桥没有马上说话。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第一条，交底。他把上线、电台、联络点全说出来，王汉彰派人去核实。核实的目的是什么？是看他有没有撒谎，还是拿着这些信息去抓人？如果是后者，那他孙星桥就成了出卖同志的叛徒。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赤党那边，因为冀东暴动失败，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他要是回去，迟早也是个死。
第二条，写断绝关系书，在报纸上公开发表。这一条比第一条更狠。一旦登了报，他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赤党会把他当成叛徒，日本人会把他当成投诚的。他只能跟着王汉彰，一条道走到黑。
孙星桥忽然想起了沈鹤年。那一天，在泰隆洋行地下室里，沈鹤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求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什么丑态都出尽了。
可王汉彰呢？他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孙星桥这会儿，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是第二个沈鹤年。求，是没用的，王汉彰那个人，心硬起来，比石头还冷。
一秒。两秒。这两秒钟，比两年还长。
终于，孙星桥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的眼睛，把心一横，开口：“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写。”
王汉彰看着他，没有马上把那只手，从抽屉里抽出来。他盯着孙星桥的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里面，再看出点什么来。
孙星桥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脸色也白，可他的眼睛，没有闪。
王汉彰慢慢把那只手，从抽屉底下抽了出来，离开了那支枪。
“好。”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既然你答应了，那就去准备吧。断绝关系书，明天，交给我。你那个上线、电台、联络点的事，也一并写清楚，不许漏。我派人去核实，核完了，对上了，咱们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开香堂，我收你当弟佬。”
孙星桥点了点头，喉咙里发紧，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是想替自己辩白两句，还是想再求一点什么，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汉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听见房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那支枪，从抽屉底下，拿了出来，平放在桌上。
手枪的击锤，已经被他放了回去。他把弹匣卸下来，看了看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他把枪收进枪套，靠在椅背上，重新点了一支烟。
孙星桥，答应了。
可王汉彰心里清楚，答应归答应，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是不是真心，还得再往下看。
他今天答应的，可能是被逼到墙角的真心话；也可能，只是为了先过这一关、先保住这条命的权宜之计。
可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亲笔写了那份断绝关系书，登了报，画了押，按了手印，他就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
从今往后，他这一辈子，就只能跟着他王汉彰。
船已经离岸，缆绳也解了，他再想回头，岸上早没了他的路。
这，就够了。
王汉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那缕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一点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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