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该藏不藏，必定遭殃（1/2）
香堂上的这一把香，虽然点起了一盏抗日的灯火，可看那意思，似乎也把天津卫的天气，给点着了。
进入十一月份之后，天气，开始反常。
往年这个时候，天津卫，差不多就该下第一场初雪了。海河边上刮过来的风，该是割脸的，刀子似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得发僵，得赶紧揣回去。
可今年，不一样。王汉彰站在泰隆洋行的院子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太阳晒在身上，竟然有些发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空，没有一丝云；阳光白晃晃地，一大片照下来，照得院子里那一块青砖地，泛着白。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角落那棵桃树跟前，停了下来。这棵桃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一根一根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可就在那枝丫的顶端，竟然鼓出了几个芽苞。嫩绿的，小小的，一粒一粒，缩在那里，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王汉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芽苞。芽苞是软的，外头一层薄薄的皮，里头，紧紧包着新叶，看那架势，再过几天，就要绽开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话说得好——该藏不藏，必定遭殃。
这都十一月底了，天还这么暖和，本该是缩着、藏着的时令，桃树反倒发了芽，这，可不是嘛好兆头啊。
天时一不对，人事，也跟着不对。
王汉彰站在桃树底下，那点发燥的暖意还在身上，心里头，却已经隐隐罩上了一层阴霾。
果然，坏消息，跟着就来了。
日军在攻占武汉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一路往西南打下去。
冀东那场大暴动，让日本人，头一回真正意识到——占领一个国家，不是把他的政府、他的军队打跑了，就完事了。
政府可以退，军队可以散，可底层的民众，还在。那才是真正的根子。
如果不能彻底控制住乡村的局面，不能把乡下的人、粮、路，都攥在自个儿手里，那么冀东大暴动，虽然被他们用重兵、用狠手段，硬生生镇压下去了，可只要稍有一点松懈，下一场暴动，就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一回，他们是要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收拾这个后方。
鉴于这样的局面，日本华北方面军，把刚刚在武汉战场完成作战任务的第二十七师团，调回了华北，要对整个华北地区，进行治安肃正作战。
这第二十七师团，虽然是新编的师团，可它的底子，是天津驻屯军，再往上数，是这支部队是辛丑条约签订后，日本在中国的第一支驻军——清国驻屯军。二十七师团正是在那支老队伍的根基上，扩编而成的。
清国驻屯军，从1901年开始便在平津、河北这一带驻扎，至今已有37年了。所以这支部队，对这一带的地形、民风，熟得不能再熟。
这帮人，心里头有一本活地图——哪条路，走得了马车，哪条道，一下雨就烂；哪条河，能行船，哪段水浅，船要搁浅。
再加上，那些无孔不入的汉奸，给他们通风报信、带路指认——哪个村子，藏过八路的人；哪个镇子，有抗日的队伍；谁家的汉子，出去了没回来；谁家的炕，半夜里住过生人，他们，早就摸得透透的。
武汉会战那阵子，日军的主力，都压在南边，华北这一大片，只撒了一个旅团出头的兵力，东一个据点、西一个岗哨，根本顾不过来。
如今，武汉打完了，日本人腾出手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这支最熟悉本地情况的二十七师团，调了回来，专门对付后方。
这帮人，不是新兵蛋子。这样一支队伍回来，比那些从国内新调来、两眼一抹黑的部队，要难对付得多。
新来的，你还能糊弄；这帮老油条，你糊弄不了。
果然，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租界加了岗。进出租界，都要盘查，良民证、通行证、随身的行李、拉的货物，一样一样，翻过来、掉过去地查。
王汉彰手下的弟兄，以前出城办事，跟守租界卡口的伪警察，打个招呼、递根烟，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现在，不行了。岗哨上，都换成了日本人，伪警察只在后头跟着，连个笑脸都不敢有；查得那叫一个严，你往他手里塞钱，他都不敢收，生怕旁边的日本人看见。
然后，是码头增了哨。装卸货物，旁边都有人盯着，每一包货，都要解开、打开，看个底朝天。巴彦广那边跑船的，以前走一趟，能带几十包货，如今，能顺顺当当带出去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再然后，是搜街。三天两头，日伪的军警，就挨家挨户地搜，踹开门，翻箱倒柜，柜子里、炕席底下、柴禾堆里，都要翻到；查户口，查良民证，对着人头，一个一个地点。
稍有一点不对，话问不上来、证对不上人，拿了人，绳子一捆，就走。
进了十二月，天津的租界里头，已经是人满为患。
华界、乡下，但凡有点门路、能躲进租界的，都往里挤；街上、巷口、客栈门口，到处是拖家带口、挑着担子的人。
一些原本在乡间，咬着牙坚持抗日的青帮弟兄，走投无路，也寻到了王汉彰门上，请他帮忙，给大家伙儿，找一条生路。
“李处长，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说话的，是杨村的胡光海。
他坐在王汉彰的办公室里，一脸的胡子拉碴，老长没刮；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上，横着一道疤，是新添的，还泛着红。他身上，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前襟上，沾着一块深色的印子，看那颜色，像是干了的血。
“日本人，在我们村子边上，拉了铁丝网，还挖了战壕，一圈一圈地，把村子箍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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