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凄风冷雨收徒夜(1/2)
堂内,烛火通明。
三祖牌位、罗祖像,高高供在正中。
今天的正主儿,要收徒的本命师王汉彰,身着一身暗色团龙长袍,端坐在香案之后。烛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看不出喜怒。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租界警务系统里那个李处长,而是这一座香堂的本命师,是待会儿要替孙星桥,担起一辈子名分的老头子。
孙星桥一进门,引见师巴彦广便上前,引着他,先到罗祖像前。
“跪。”
孙星桥撩袍,跪倒,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触地,停了一停,才抬起来,不敢有半分敷衍。
罗祖像前磕完,巴彦广又引着他,到翁、钱、潘三祖的神位前,同样,一个不少,各磕了三个头。
三祖,是青帮一脉的根,三帮九代,都是从这三位祖师爷,传下来的。
随后,他又来到王汉彰面前,恭恭敬敬,也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是磕给本命师的,磕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情分。
接着,他又转向点传师、证盟师,以及堂内前来赶香堂的每一位长辈、每一位同参,一一磕头见礼。
这一回香堂,虽小,人虽不多,可这一套礼下来,孙星桥也磕了足足上百个头。
等他磕完,慢慢站起身来,额角已经见了红,洇出淡淡的血印;两条腿,膝盖也跪得发僵,打了个晃,才站稳。
旁边的人看着,没去扶他。这是入帮的第一课,头磕得越实,才越知道,这碗饭不好吃,这个名分,不是白拿的。
孙星桥跪在地上,一上一下地磕着,心里头,也跟着一沉一沉。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个个头,磕下去,意味着什么。
头磕在罗祖像前,磕在三祖牌位前,他这是当着祖师爷的面,把自己从前那条道,亲手斩断;头磕在王汉彰面前,他这是把自己的一条命,连同往后的身家性命,一并交到了这个人手里。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在赤党里奔忙的孙星桥了。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敢再想回头。
断绝书已经登了报,名册已经交了底,如今这头,又一个一个磕在了堂前——他算是把自己的后路,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心里,还记着范老师告诉他的一句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星桥,你跟在李汉元的身边,就是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把利剑。不动则已,当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剑!想到这句话,孙星桥的心里静了下来。
人到了绝处,反而不慌了。
磕完头,巴彦广命他在檐下,立直站好,垂手、收腹,不许乱动。
司香的执事,走到供桌前,把桌下那五支包头香,当众划开,抽出一支,郑重地,递到了他手里。
“跪——”
赞礼的人,一声高喝,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影院里,一圈一圈地回荡。
孙星桥双手捧着那支香,缓缓跪倒在堂中,把香,直直地举在胸前。
有执事端上一盆清水,捧到他面前。
孙星桥就着那盆清水,双手拢了拢,低下头,呷了一口。
这叫净口。净了口,漱去了门外的尘浊,才能在祖师爷面前,开口立誓,说出来的话,才算数。
净口之后,本命师王汉彰,在香案之后,厉声开口了:“孙星桥,我问你,你是自愿入帮,还是有人教你入帮?入帮,没什么好处,你可知道?十大帮规,要你守,你可守得住?”
孙星桥跪在愿!甘受约束,誓守帮规!我若有二心,叫我……叫我家法从事,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王汉彰看着跪在堂下的这个人,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想起孙星桥杀了沈鹤年,递上那桩血淋淋的投名状的那一夜;又想起冀东暴动的那些情报,也是这个人,冒着风险,一趟一趟,送到他跟前来。
他究竟是真心来投,还是另有来头,王汉彰心里,到现在,也没全然断干净。
可这一道香堂一开,当着三祖的面、当着众人的面,他就把这个名分,给了他。
疑人归疑人,名分归名分。
名分一定,白纸黑字,众目睽睽,往后,这个人就是他的弟佬了,再没有半分含糊。
王汉彰做这一切,心里头,另有一本账。他不怕收一个有来历的人,怕的是,收了一个自己看不透的人。所以这香堂上的每一问、每一磕,他都看得分外仔细。
他看孙星桥磕头,是虚是实;看他答话,眼神是定是飘;看他跪在堂下,身子是沉是慌。
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一个人,头可以假磕,话可以假答,可那骨子里的怯与不怯、定与不定,逃不过他这双眼睛。
眼下看下来,孙星桥这一关,过得还算实在。可“还算”二字,到底不是“全然”。这个人,他还得往后,慢慢地试,一年两年,一件事一件事地试,试到他自己心里,真正有了底,才算完。
“你起来。”王汉彰开口。
孙星桥撑着膝盖,起身,垂手立着。
“我收你,不是图你什么。”王汉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在香堂里,一字一字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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