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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凄风冷雨收徒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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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看见了,武汉丢了,广州丢了,日本人势大。外头多少人,都觉着天塌了,争着抢着,去当汉奸、抱粗腿。”

“可你今儿,是顶着这个风头,进我这道门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孙星桥身上,继续说:“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进了这道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祖师爷的规矩,你要守;同门的兄弟,你要护;卖国求荣、给日本人当狗的事,你这辈子,沾都不能沾。”

“你要是犯了,别的师父容你,我这道香堂,也容不得你。听明白了吗?”烛光之下,王汉彰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笼罩在一片摇曳的光晕里。他背后那一面面各色旗帜,猎猎似动,映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犹如天神下凡一般,不怒自威。

孙星桥双膝一软,重新跪倒,抬起头,正色答道:“弟子,听明白了!”

“你既认了我这个师父,”王汉彰看着他,又缓缓道,“我再给你交代三句。这三句话,你这辈子,都给我记住。”

“头一句,同门的兄弟,是拿来护的,不是拿来卖的。谁敢拿同门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我头一个不饶他。”

“第二句,师父的恩、祖师的规矩,比天大。你今天磕的头、敬的茶,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是磕给你自己良心的。”

“第三句,这门里的人,穷也好,富也罢,哪怕有朝一日横尸街头,也不许去给日本人当狗、当汉奸。”

“这三条,你守得住,你就是我李汉元的好徒弟;守不住,这香堂今儿开了,我也照样,能再把你破出去!”

孙星桥伏在地上,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地面:“弟子,句句都记在心上,至死不忘!”

这时,杨子祥上前,把一本小小的折子,郑重地,递到孙星桥手里。

那折子上,写着三帮九代的名称,还有各种盘答用的“海底”、隐语、手势,密密麻麻,是青帮门里最要紧的东西。

“这是咱们安青帮里,最要紧的东西。”

杨子祥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收好、藏好了,不许给门外人看,更不许落到外人手里。”

“往后,你走码头、遇同门,认亲不认人,凭的,就是它。对得上海底、答得上切口,天底下的青帮兄弟,都认你这个自家人;对不上,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也没人理你,弄不好还要丢了性命。”

孙星桥双手接过,捧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而后贴身揣进怀里,像是揣着自己的一条命。这薄薄一本折子,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它比什么都重。有了它,他往后走到哪儿,都算有了根;没了它,他就是个没人认的孤魂野鬼。他把折子,贴身放好,又伸手,按了按,确认它稳稳地揣在怀里,才放下手。

随后,他又捧起早就备下的拜师红帖,高高举过头顶。那帖子上,帖面写着“信守不渝”四个端正的字;里头,写着“敬拜李老师门下”,下头写着“自心情愿”;师父名旁,写着他自家三代的姓名;末尾,是他孙星桥自己的署名。帖子上头,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的来历,三代清白,自心情愿,没有半分勉强。

王汉彰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帖子。这一接,师徒的名分,就定了。

帖子收进袖中,孙星桥又奉上一杯茶,双手举着,跪送到王汉彰面前,不敢抬眼。

王汉彰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茶,一口入喉,苦中带甘。这一杯茶,也不是寻常的茶。

徒弟递上的茶,师父喝了,才算认下了这桩情分;这一口下去,从今往后,孙星桥在外头的冷暖祸福,他这个当师父的,都得管。

王汉彰把茶碗,搁回到托盘上,没有作声,只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师父。”

孙星桥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把头一声“师父”,叫出了口。

这一声“师父”,和从前的“李处长”“李督察”,再不一样。

从前那是公务上的称呼,隔着一层,是他对外的脸面;这一声里头,却是名分,是辈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干系,是他往后的来路和依靠。

王汉彰看着伏在地上的孙星桥,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多了个徒弟,多了个帮手,多了一份在这乱世里,往后要替他护着、替他担着的干系。可同时,也多了一份看不透的风险。这个人,究竟是条能养熟的狗,还是只喂不熟的狼,往后的日子,还得慢慢看,慢慢试。

“起来吧。”他说。

孙星桥应声,站起身来。

到这一步,香堂的大礼,成了。

堂外,凄风冷雨还没停;可这门里,终究是把这一炷香,在这满城的风雨里,给点了起来。

香堂一散,人,一个一个走了。侧门开了又合,汽车走了,脚步声远了,天宝楼影院,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

王汉彰没有立刻走。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撤了供案、收了烛台之后,留下的那一大片空地,心里头,空落落的。

方才还香烟缭绕、人影济济的地方,转眼就空了,只剩台上几块没扫净的烛痕,和空气里,一点没散尽的香火气。

他遥想当年,老头子袁克文收自己当弟佬的那一回香堂,那是何等的声势,何等的风光。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三帮九代的前辈、同辈,济济一堂。道贺的、捧场的、赶香的,送来的贺礼、贺幛,堆得像小山,门都要挤破了。

东北、山东、上海、扬州,但凡有头有脸的青帮大人物,基本上,全来了,谁也不敢不给寒云先生这个面子。

那时候,门里的香火,是何等的旺。

王汉彰还记得,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捧着一支包头香,跪在满堂的人前头,心里头又是忐忑,又是热乎。

那时候他以为,老头子在,门里的这棵大树就倒不了,往后的日子,纵然外头乱些,门里的人,总归有个依靠。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树倒了,人散了,连天都塌了半边。不过是短短十年上下的光景,老头子走了,山河,也碎了。

如今轮到他,自己开香堂,却只剩下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影院,和外头一地的梧桐冷雨。

王汉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把那点唏嘘,又一次,压了下去。

他撩起长袍,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天宝楼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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