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艳电（2/2）

他在心里，把那三条，一条一条，重新过了一遍。

头一条，善邻友好。说得真是好听，无领土要求，无赔偿要求，还尊重主权，交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善邻”？占了大半个中国，金陵三十万冤魂还未走远，鲁南战役期间，日军在鲁南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政策，民众伤亡难以统计。武汉沦陷后，日军入城即烧杀淫掠，甚至将捕获军民驱入江中射击等。现在，枪口还顶在中国人的脑门上，回过头来，跟你讲“友好”？

这“友好”，是拿枪逼着你，认下他这个“友”，是要你，乖乖地，把脖子，伸进他的绳套里。

第二条，共同防赤。

这一条，更是歹毒。嘴上说是“防赤”，要共产党，取消边区、取消军队，可那“防赤协定”一签，日本的兵，就能名正言顺地，驻在中国的土地上。

电文自己都露了底——“在特定地点允许驻兵，至多以内蒙附近为限”。

好一个“为限”。今天，兵驻在内蒙；明天，就能驻到华北，驻到全中国。这哪里是防赤，这是要把中国的军权、国防，连皮带骨，全交到日本人手里。

第三条，经济提携。

说得天花乱坠——不独占，平等，互惠。可仗，是日本人打的；地，是日本人占的；路、矿、海关、码头，都攥在人家手里。

这种时候，跟你谈“平等提携”，无异于，强盗占了你的家，捆了你的人，再回过头来，跟你“商量”，怎么分你家里的东西。这“提携”，是要把中国的血汗，榨干了，喂饱他们自己。

最可笑的，是电文里头，那句“日军全部由中国撤去，必须普遍而迅速”。这话，听着，像是给中国人，留了一条退路。可话还没说完，紧跟着，就是一句“防赤协定期间，在特定地点允许驻兵”。

前脚说撤兵，后脚就留兵，这嘴巴，打得啪啪响。兵都赖在你家里不走了，还谈什么“主权独立”，谈什么“战后休养”？这就是哄着死人，闭眼的鬼话。

三条看完，王汉彰心里头，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他原以为，这封电报，多少，还能留几分余地。如今看来，这外表，粉饰得花团锦簇，里子，就是他妈的——卖国求荣。汪精卫这是，把自己，连同整个中国，标了价，端到了日本人的跟前。

王汉彰心里头一阵冰冷，这封电报一旦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天津卫那些，本来就动摇的人，这下，有了“榜样”；那些藏着的汉奸，这下，有了“大义”当幌子；那些还在咬牙抗日的人，这下，心里头，得凉上半截。

外头看着，只是一个人投了；可这后头，是一城的人心，要跟着乱。

他一个国民党的副总裁，都觉得这仗，打不下去了，要回头求和了，底下那些，寻常的老百姓，听了，会怎么想？

这才是这封电报，最毒的地方。它杀的不是人，是人心。

正好，一阵寒风，从那扇敞开的窗户里，猛地灌了进来。王汉彰浑身，打了个哆嗦。

那股子寒意，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跟张先云说——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

可现在，他总算看明白了。

那个高个儿的，那个站在最前头、替所有人撑着天的人，自个儿，先跪下了。

“我操他……”王汉彰把那张电文纸，一把抓起来，又重重地，摔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了出来：“这天，真他妈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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