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第357天 租客（1）（2/2）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穿的那件外套，”房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灰色的，立领，袖口有一道白线。听说他生前最喜欢那件衣服，天天穿着。出事之后警察把尸体带走了，但那件衣服……没人敢动。就一直挂在那里。后来我换了把锁，把柜子封上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整栋楼的空气都变冷了。背后那道楼梯黑洞洞地往上延伸，像一个竖起来的棺材。

“你看见什么了？”房东盯着我，眼里有一种我描述不出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确认。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我今晚就搬。”

房东没拦我。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烟蒂丢在地上碾灭，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柜子……别打开。千万别打开。”

我回到四楼的时候，太阳正烈。楼道里难得有了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我经过走廊尽头，那个衣柜的门关着，胶带还好好地贴在上面，门缝里什么也没有。白天的光让一切都显得普通而正常，甚至有点可笑——我昨晚是被什么吓成那样的？

我推开房门，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衣服往行李箱里塞，电脑装进背包，桌面上几本书摞起来。我弯腰去床底下够最后一只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慢慢直起身，回头。

那个屋里的衣柜——不是走廊尽头那个，是我屋里这个——门开了。两扇门朝外敞着，像张开的两只手臂。柜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柜门内侧镶着一面镜子，镜子正对着我。

镜子里映着这个房间。床，桌子，椅子。还有我自己，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拎着一只鞋，脸色惨白。

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衣柜中，我身后的位置。

有一个影子。

是个人影，挂在我头顶上方，脚尖悬空，微微地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有一道白线。那个影子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因为镜子里的我，也在看它。

我猛地转过身。衣柜里空的。

再转回去看镜子。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件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我的外套——我快步走过去把它扯下来塞进行李箱，拉链都没拉好就把箱子提起来往门口走。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的衣柜传来一声轻响。

“吱——”

我僵住了。

我听见那扇柜门在我背后一点一点地滑开，木头边框刮过轨道，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布料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身上穿。

我不敢回头。我拉开了门。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灯全灭了。不是声控灯到了时间自动熄灭，而是整条走廊的光在一瞬间被抽空，连同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天光，一起消失了。我站在门口，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深渊边缘。

我冲了出去。

脚踩在楼道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我往下跑，一楼，二楼，三楼——我数着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下冲。整个楼道黑得像被灌满了墨，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记忆摸索着楼梯扶手往下冲。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楼梯上方，四楼的位置。

“吱——呀——”

很慢，很重。那是柜门被完全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下，停两秒。再一下。从我头顶的某个地方传来，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很轻的脚步声，像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带着湿气，每一步都留下“啪嗒”一声水响。

我跑得更快了。一楼的门就在前面，外面有光，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我伸手去推——门锁着。

我拼命地摇门把手，铁门纹丝不动。钥匙呢？钥匙在我口袋里，我哆嗦着把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弹响。门开了。

我一步跨了出去。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淌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身后的楼道里，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内。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就在我耳后不到一寸的地方。

然后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被封在了那栋楼里。

我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仁安里，跑过那条窄巷，一直跑到大街上，跑到有人的地方。路上的人看我像看疯子，一个满脸是汗、膝盖流血、拖着行李箱的年轻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仁安里的方向。那栋灰色的老楼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四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空洞的眼睛。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房东。

“你搬走了？”他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我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房东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血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冷成了冰。

“你走的时候，那间屋里的衣柜……门关好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走的时候，那个衣柜的门，是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