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第357天 租客(3)(2/2)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日期。三年前的七月十七日。
今天也是七月十七日。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衣柜前面,忽然明白了什么。夏天的风从走廊那头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立领外套。我什么时候穿上的?我出门的时候明明穿着白色短袖。
我低下头看自己。灰色外套妥帖地裹在身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那条白线卡在我左手腕的位置,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温热而熟悉,像是贴了很久很久。我抬起手去解扣子。第一颗,解开。第二颗,解开。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摸起来不对劲。硬的。滑的。像一截木头。像挂衣杆的弧度。
我猛地拉开衣领往里看。我的锁骨上面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但那根杆子的触感就留在我指腹上,挥之不去。我把外套脱了下来。脱得很顺利,布料从肩膀上滑落,被我拎在手里。我低头看着它,灰色的立领外套,袖口的白线,左边手肘处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痕。
这件衣服是我的,又好像不是我的。我把它举起来对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看了一下。外套内侧的领标上绣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去看。那行字不是品牌名,也不是尺码。是两个字。
陈默。
我自己的名字。绣在领标内侧,针脚细密齐整,像在那里绣了很久很久。
我拿着那件外套站在走廊里,站在那个空柜子前面,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我慢慢地把外套叠好,放进了衣柜里。搁在底板上,正正好好地铺平。我关上了柜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柜子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属于我的那种,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疲惫而解脱。像穿了好久好久的衣服终于被脱下来挂回原处的那一瞬。
我转身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罩着我往下走。一楼大门的锁还是坏的,我轻轻一推就走了出去。外面的巷子里路灯亮着,空气里飘着夜来香的味道,远处马路上传来几辆车驶过的声音。这座城市活得好好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走在路灯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室友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我走进卫生间,犹豫了一下,把遮住镜子的那块浴巾掀开了。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普普通通的,有点憔悴的,穿着白色短袖的一个年轻人。眼角
我站在那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我笑了。只有我自己的脸。我终于确认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梦。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侧头看了一眼镜子。身后空空的,只有卫生间的白瓷砖墙。
我搬离了合租的房子,换了一个离单位更近的小单间。这次的房间朝南,阳光从早上八点晒到下午四点,暖和得让人想睡觉。我没有买衣柜,衣服全部叠好收在收纳箱里,只把当季常穿的几件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其中有件灰色的立领外套,袖口有一道白线,我穿着去了几次超市和菜市场,阳光底下的灰色温温吞吞的,就是一件最普通的旧衣服。
又过了半个月,我处理掉了那件外套。送去干洗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柜台上说不要了,你们处理吧。店员拎起来看了看,说了句还挺新的,就收进了回收筐里。我走出干洗店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街道两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九月的天津终于有了点凉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似的撒了一地。
我走在路上,步子轻快。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是偶尔深夜加班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的那一两秒里,我会恍惚间听见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沙……的一声,很快就没了,像是风钻进了哪条缝隙。然后灯亮了,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把门反锁。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衣柜里挂着几件干干净净的衬衫和T恤,什么别的都没有。
我一直没再去过仁安里。那条巷子后来听说拆迁了,老楼推平盖了新小区。那个大衣柜大概被碾碎在了瓦砾里,成了一堆再也拼不起来的木头渣子。有时候我想起林昭,那个三年前吊死在柜子里的人。他穿上那件外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镜子里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脸?他在那个七月十七日的晚上写下了那张纸条,然后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关上柜门的时候,听到的那声叹息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此停在了那个柜子里。而我还站在外面。
生活照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镜子里的我除了有点瘦,一切正常。
现在偶尔路过旧家具市场或者收废品的板车,看到相似的木头柜子,我会停一下脚步。但也就停那么一下。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