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第357天 租客(3)(1/2)
又过了半个月。我把合租的那个次卧住成了避难所,窗帘白天也拉着,所有能反光的平面全用衣服或者报纸糊上。手机屏幕我都调成最暗,接电话的时候把脸别过去不看那团发光的小窗口。我在单位食堂吃饭永远挑背对玻璃墙的位置,上下班走最偏僻的路,绝不经过任何一家挂着穿衣镜的店铺。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存在。它在你皮肤上。
那道从眼角延伸下来的灰色印子在慢慢变深。起初是一条浅线,像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现在我拿手指去摸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棱角,像皮肤底下长出一层衣料的纹理。颜色已经从浅灰转成了那种旧棉布洗过太多次之后泛出的灰白色,和我那件外套的颜色一模一样。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掀开遮住镜子的浴巾一角,只露出眼睛那一小条缝去照。那道灰印纹丝不动,一天比一天清晰。
我去过医院,挂了皮肤科。大夫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拿棉签沾了酒精擦了两下,擦不掉。他说可能是色素沉着,让我注意防晒,开了支药膏让我回去涂。我涂了一个礼拜,除了把周围一圈正常皮肤涂得油腻腻,那道印子没有任何变化。我又去挂了精神科。大夫问了我半小时的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幻听,有没有被害妄想。我坐在诊疗椅上老老实实回答,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开了点安神的药让我回去吃。我吃了三天,晚上确实不做梦了。但那道印子在镜子里依然清晰。
药吃完了之后梦又回来了。每一个梦里我都站在那个衣柜前面,柜门敞着,里面那排灰色外套在一件一件地减少。每少一件,镜子里我的衣服就变一个样。最开始梦里我还穿着上班的衬衫,后来梦里我换成了那件灰色立领外套。再后来梦里那件外套贴在了我皮肤上,翻领变成领口,袖口那条白线严丝合缝地卡在我手腕的位置。梦里的我脱不下来。每一次我都拼命扯自己的领口,指头掐进布料里往外拽,但布料像长在了肉上,一扯就带着一层皮。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脖子上会多出几道自己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八月中的一天,单位发了高温补贴,同事们商量着下班去吃烧烤。我本来想推掉,但组长拍了拍我肩膀说陈默你这脸色一个月没缓过来了,出来散散心。我不好再拒绝,跟着去了。席上推杯换盏,烟火气把我身上那股阴冷冲淡了一些,我喝了两瓶啤酒,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同事老张搭着我的肩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魂不守舍的,跟撞了邪似的。
撞了邪。我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顿。老张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换了个话题。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走。夜风从耳边刮过,酒精让脑子昏昏沉沉,转弯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我单脚撑地停在了路中间。抬起头,前方那条巷子的入口就在我面前。仁安里。路灯底下那块掉漆的门牌号我不可能认错。我没有刻意往这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拐进了这条路。
巷口黑洞洞的,里面那栋老楼的轮廓立在月光底下,四楼的窗户没有亮光。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分钟,蹬上车准备掉头。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我听见了。风吹过来,把它送进我耳朵里,贴着耳廓滑进去。
陈默。
那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我自己的嗓子。
我猛地握紧车把,指关节喀喀作响。巷子里的黑暗像在流动,路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我告诉自己那是风吹动了谁家晾在楼下的床单,是野猫踩翻了垃圾桶,是楼上邻居半夜开窗。但我还是下了车,把单车靠在墙边,一步一步地朝巷子里面走去。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那扇铁门没有锁。上次我逃出去的时候它明明锁着的。现在它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楼道里依然黑着,声控灯大概再也没有人修过。我站在门外,里面的凉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那股潮湿的霉味,木头受潮后腐烂的气息。
我走进去了。
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声响,每一级台阶的角度我都记得。踩到第三级的时候会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噔的响,到二楼拐角要侧身避开那个凸出来的水表箱。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整栋楼死寂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三楼,四楼。我站在了走廊的入口。
走廊尽头那个大衣柜还在那里。胶带已经不见了。门开着一道缝,像一张微张的嘴。
我走过去。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恐惧还是某种别的东西在推着我往前走,我的腿没有抖,心跳很稳。我走到那个衣柜前面站定,伸出手,把两扇柜门完全拉开。里面是空的。没有衣服,没有绳子,没有灰尘。柜子内部干干净净,木头散发着潮湿的气味,顶上那根挂衣杆光秃秃地横在那里。
我盯着那个空柜子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看到了柜子底板上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的普通白纸,被什么东西压在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穿上你的衣服,走你的路。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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