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第359天 回春（3）（2/2）

她不是我的妹妹。她是那个女孩，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在2006年某个傍晚，从窗台上摔下去的女孩。而我——不，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个“回春”疗法的供体，她的哥哥，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吃饭，他在和朋友们喝酒，喝到半夜才想起那个等他等到天黑的妹妹。

记忆叠加在我的意识里，像一张透明的纸覆在另一张纸上。我能分辨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但那些情绪——那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人溺死的愧疚——模糊了边界。

我拿起手机，疯了一样给于文红打电话。

“陈董？”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那个供体，”我的声音嘶哑，“他是自杀的，对不对？”

于文红叹了口气。“陈董，我说过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您现在拥有了新的生命，好好享受不好吗？”

“他的记忆留在我脑子里了！”我吼道，“那些画面，那些情绪……我每天都能看见她站在窗台上，每天都在感受他的愧疚！我甚至开始害怕高楼，连办公室的落地窗都不敢靠近！这就是你说的‘无伤大雅的小事’？”

于文红沉默了很久。

“陈董，”她终于开口，“您想要回春，就要接受代价。记忆融合确实比我们预期的……更深。但您可以选择忽视它，就像大多数人做的那样。”

“忽视？”我笑起来，笑声干涩，“我闭眼就是她，我怎么忽视？”

“如果您实在无法承受，”于文红的声音轻飘飘的，“可以考虑二次换血，用新的供体覆盖掉旧的。当然，需要额外付费。”

我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光滑的皮肤，挺拔的身材——每一寸都是别人的生命换来的。而那个供体的记忆，像一颗种子，已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她。

她站在窗台上，白裙子在风里飘。夕阳照在她脸上，她微笑着朝我伸出手。现实中我从不流泪，但在梦里，我感觉有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指间空空的，只有风。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我看着楼下花园里走动的人影，那么小，那么远。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明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是陈亮。然后是陈婷婷。我统统按掉。

我推开窗户，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很香，很甜，像我曾经在某条老巷子里闻到过的味道。

那个女孩说，哥，我等你回来吃饭。

我站在窗边，风吹起我身上的真丝睡衣。我的身体很年轻，心脏有力地在胸腔里跳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生命的鲜活。但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

楼下传来花匠修剪枝叶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某种倒计时。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退回房间深处。阳光被隔绝在外，一切都暗下来。只有镜子里的那张年轻的脸还在发着微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但我闭上眼睛时，看见的永远是那个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高高的窗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笑着朝我伸出手。

她说，哥，我等你回来。

而我，永远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