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血月上(1/2)
修真界有句老话——宁入魔渊,莫惹猎门。
魔渊是上古魔主陨落之地,煞气冲天,入者十死无生。
而猎门,不过是一群散修凑在一起的野派,没有山门,没有祖庭,连个像样的洞府都没有。
但整个修真界——无论是正道联盟的巨擘,还是魔道七宗的枭首,听到“猎门”两个字,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量。
因为猎门只做一门生意——灭门。
不是暗杀,不是寻仇,是灭门。
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从闭关的老祖到襁褓中的婴儿,一个不留。
猎门接单从不问缘由,只问报价。
正道联盟的执法长老曾放话要踏平猎门,三个月后他所在的宗门满门被屠,连护山灵兽都被剁成了肉泥喂了狗。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猎门。
而猎门的门主,是一个叫殷无邪的女人。
殷无邪坐在血月楼最高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宗门的名字——苍梧宗。
这是正道联盟南疆三十六宗之一,宗主姓裴,化神巅峰修为,门下弟子三千,护山大阵据说是从上古遗迹中挖出来的,号称能挡渡劫境全力一击。
“苍梧宗。灭门价,八千灵石。谁接?”
血月楼的大堂里坐满了猎门的猎头——猎门不养闲人,每一个能坐在血月楼里的人,手上都至少沾过三位数的人命。
他们或靠在柱子上打盹,或擦着手中的法器,或低声交谈着上一单的细枝末节,谁杀了几个人,谁用什么手法,谁的报价更低。
殷无邪话音落下时,大堂里的嘈杂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削男子率先开了口。
“苍梧宗那个护山大阵我见过。
阵眼在宗主殿的地底下,用三百块上品灵石催动,外围还有七十二道禁制。
硬闯不行,得从内部破。
裴宗主的女儿下个月出嫁,可以借婚礼混进去。”
“裴宗主的女儿才十六,嫁的是谁?”殷无邪将玉简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
“落霞剑宗的三公子,叫什么裴长清。”瘦削男子翻了翻手中的情报玉简,“就是那个前些年跟一个白衣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被他爹亲自押回山门关了一年禁闭的那个。”
血月楼里响起一阵轻笑。
有人吹了声口哨——“那不是白莲儿啃过的骨头吗,猎门也要捡剩菜?”
殷无邪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只是问了一句——“白莲儿现在在哪?”
“就在苍梧宗。
裴宗主的夫人收了她做义女,说她在落霞剑宗受了委屈,要给她找个好归宿。”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但坐在她旁边的几个老猎头看到这个笑容,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他们见过这个笑容太多次了。
每次殷无邪露出这个笑容,就意味着她想到了什么比灭门更让人不安的手段。
“有意思。
白莲儿在苍梧宗,苍梧宗的女儿要嫁给裴长清,裴长清是白莲儿啃过的骨头。”殷无邪将玉简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永夜荒原,血月悬在天边,将整座血月楼染成暗红色。
“这趟不用猎头去。
我要叫醒她。”
满堂的猎头同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把手里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有人停下了擦刀的手,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殷无邪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符,放在掌心,然后五指收拢,将玉符捏碎。
碎玉的粉末从她指缝间飘落,在月光下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女人虚影。
虚影跪在殷无邪面前,低着头,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
“夜奴。
去苍梧宗。
找到白莲儿,把她完整的带回来。
苍梧宗其余的人——”殷无邪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那轮血月,“按猎门的规矩办。”
虚影没有回答,只是将头低得更深,然后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殷无邪转身回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对着满堂沉默的猎头们说了一句——“都愣着干什么。
下一单。”
夜奴不是人。
她曾经是一个渡劫境的女修,在魔道七宗之一的噬魂宗修炼《吞天噬地大法》,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
但她在渡最后一劫时被人出卖,天劫被引偏了方向,劈碎了她的丹田,震断了她的经脉,烧毁了她的神魂——只差一点就形神俱灭。
殷无邪在永夜荒原边缘发现了她,像捡一条濒死的流浪狗一样把她捡了回来。
殷无邪用了三年时间修复她的神魂——不是出于慈悲,是出于一种扭曲的满足。
她对夜奴说——“你是我的作品。
你生前是渡劫境大能,死后就只能做我脚边的一条狗。
这就是我殷无邪的规矩——落在我手里的人,想死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夜奴跪在她面前,没有回话。
殷无邪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让她还有尊严这种东西。
她把噬魂宗的叛徒名单刻在夜奴的脊椎骨上,每杀一个叛徒,就磨掉一节刻痕。
所以夜奴从腰到尾椎的骨头上一道道刻痕全是叛徒的名字,有些已经被磨平了,有些还在。
殷无邪说等你把背上所有名字都磨平了,我就让你死。
夜奴始终没有问过那天还有多远。
她只是在每次出任务前跪在殷无邪面前,低着头,等殷无邪把新的名字刻在她背上。
然后她会去把那个人杀了,回来之后跪在殷无邪面前,让殷无邪亲自用刀把那道刻痕从她骨头上刮掉。
刮骨的时候殷无邪从来不给她用麻药。
殷无邪说疼是报酬——你替我杀人,我替你刮骨,你付出疼,我付出刀,扯平了。
夜奴是猎门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没有退路。
别的猎头失手了大不了换一单生意,夜奴失手了——殷无邪会把她的神魂抽出来,封在血月楼门口的石灯里,让她日日夜夜看着别的猎头进进出出,看着他们喝酒吃肉骂脏话,看着他们擦刀接单数灵石,而她只能在灯里听着那些属于活人的声音,永远碰不到,永远死不了。
血月楼门口那一排石灯里已经点了好几盏,每一盏里都封着一个曾经为殷无邪效命的猎头。
夜奴每次经过时都不会看它们。
但她知道,那些灯芯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是封在里面的神魂在尖叫——被压了几百年之后唯一还能从石灯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苍梧宗。
白莲儿正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额头磕在青石地板上,磕出一小片红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只不过是在给白莲儿端茶时不小心洒了一滴在托盘上。
那滴茶甚至没有沾到白莲儿的裙角,只在托盘上留下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水渍。
白莲儿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细细软软的调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嫌我是外人,不配喝你们苍梧宗的好茶?
没关系,你直说就好,我不会怪你的。”
小丫鬟哭着摇头,磕头的频率越来越快,额头上的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血丝从皮肤下渗出来,沾在青石地板上。
白莲儿弯下腰,亲手把她扶起来,用自己那条洁白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你只是洒了一滴茶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错。
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罚你呢?”
小丫鬟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用哭肿的眼睛看着白莲儿那张温柔到极点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谢谢……小姐……”
白莲儿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站在花园门口的两个苍梧宗杂役弟子招了招手。
她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语气依然温柔——“把她拖到后山,埋了。”
两个杂役弟子愣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白莲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白莲儿歪着头看着他们,眼角的泪光在月光下闪了闪——“怎么了?
是不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那我说清楚一点——她的茶洒了。
洒的是我义母最喜欢的那套青瓷茶具里的杯子。
这套茶具是义母的嫁妆,价值三千灵石。
她洒了一滴茶,就是损毁了这套茶具的完整。
按苍梧宗的规矩,损毁宗主夫人嫁妆者,该如何处置?”
杂役弟子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四个字——“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太便宜她了。
按裴宗主立的门规,盗窃同门财物者,当如何处置?”
“……断一手。”
“她洒的那滴茶是龙井,产自东海,是慈航静斋素心圣女亲赐的灵茶,价值多少灵石你们自己算。
偷窃价值超过一千灵石的灵物,按正道联盟的刑律,当如何处置?”
杂役弟子没有再回答了。
因为答案是——死刑。
小丫鬟再次瘫倒在地上,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张着嘴,用一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白莲儿没有再理她。
她端起那杯没洒的茶,轻轻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杂役弟子补充了一句——“埋深一点。
后山有棵桂花树,就埋在那棵树
明年桂花开的时候,我想闻闻她的味道。”
说完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穿过花园往内院走去。
路过那两个杂役弟子身边时,她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他们肩侧时轻声说了一句——“刚才你们犹豫了。
犹豫就是不忠。
不忠的人,下次埋的就是你们。”
两个杂役弟子同时跪下,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白莲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龙井茶香,和石凳上那块沾了丫鬟额头血的洁白帕子。
帕子被夜风吹起来,飘到桂花树下,落在新挖的土坑旁边。
夜奴抵达苍梧宗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没有走山门——山门有护山大阵的七十二道禁制中的前九道,硬闯会触发警报。
她走的是水路。
苍梧宗后山有一条暗河,直通宗内的人工湖,湖边是杂役弟子的居所,守卫稀松。
夜奴从暗河中浮出来时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轮廓。
她的脸被水浸湿之后更显得苍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噬魂宗修士独有的魂瞳,能在黑暗中看到神魂的微光。
她无声地穿过杂役区,绕过巡夜弟子的灯笼光影,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夜奴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
土是新的,松软湿润,翻上来的泥里混着极细极淡的血丝——那是小丫鬟额头的血,还没被泥土完全吸收。
夜奴低头看着那缕血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指尖在泥土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道痕迹不是符咒,不是暗号,只是她从脊椎骨上刮下来的一个叛徒名字的最后一笔。
那个叛徒死了,但名字的最后一笔她始终刮不干净——殷无邪说那是因为她心软。
她不是心软,她只是想让每一刀都刻得够深,深到不会再从骨头缝里长回去。
她没有埋那个小丫鬟。
她只是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小会儿,夜风把桂花枝吹得簌簌作响,树根处新翻的泥土里往外渗着极淡的血腥味——是那个小丫鬟被埋下去时手指还在土里轻微地屈伸留下的余温。
夜奴把手从泥土上移开,站起来,继续走向内院。
她的任务不是替死人哀悼。
她的任务是找到白莲儿。
白莲儿正在内院的厢房里沐浴。
厢房很大,正中放着一个楠木浴桶,桶中的水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
她靠坐在浴桶边缘,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闭着眼睛,哼着一首很小很小的歌。
那首歌是她娘在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的——她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歌她还记得。
她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就像每次看到别人在她面前哭一样。
夜奴站在厢房外的阴影中,隔着窗棂看着白莲儿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动手。
殷无邪的命令是“完整地带回来”,不能用强,不能留下伤口,不能惊动任何人。
苍梧宗的护山大阵不是摆设——一旦触发,七十二道禁制会同时启动,整个宗门会在十息之内被封锁成铁桶,到时候别说带走白莲儿,连她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她需要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白莲儿洗完之后披着一件薄薄的丝袍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叫丫鬟——她不喜欢别人在她洗完澡之后碰她,因为她觉得那些下人的手不配碰她的皮肤。
她一个人沿着内院的长廊往后门走,想去后山的温泉再泡一会儿。
这个习惯是她进苍梧宗之后养成的,白莲儿来苍梧宗之后把裴夫人哄得团团转,她说自己每天晚上睡不着,需要泡温泉才能安神。
裴夫人心疼她,专门把后山的温泉辟出来给她一个人用,还派了两个丫鬟在温泉门口守着。
但白莲儿嫌那两个丫鬟盯着她泡澡不自在,就吩咐她们每晚只在温泉入口的山径上等着,别跟下去。
那两个丫鬟不敢违逆她的话。
夜奴知道这条路线。
她在来苍梧宗之前已经把宗内所有女眷的活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这是猎头接任务前必须做足的功课,殷无邪从不接受任何借口,情报不准确导致任务失败的猎头,会在被处决之前先被拖去血月楼地下的刑室关满十日。
那个地方叫“消音阁”,没有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但出来的猎头都学会了同一件事:每次出手,都要在自己预设的最坏时限前再提前半个时辰。
夜奴在白莲儿经过长廊拐角的瞬间出手了。
她的身形快到几乎看不清——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白莲儿背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按在了她后颈的穴位上。
白莲儿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喉咙里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已经瘫在夜奴的臂弯里。
夜奴将白莲儿扛起来,迅速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中。
她走后,长廊的石板地面上只留下了一滴水渍——那是白莲儿湿发上滴下来的水珠。
水珠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银光,然后被夜风吹干,不留痕迹。
白莲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没有窗,没有门,没有任何光源。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双手被一种极细极韧的丝线反绑在身后——那是天蚕丝,蚕老亲手喂养的那批天蚕吐出来的丝,连化神境的护体灵力都能勒穿。
她试图运转灵力,发现丹田被封住了。
她试图呼喊,发现喉咙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她试图流泪——但这一次,没有人看得到她的眼泪。
黑暗中没有观众,没有那些会因为她哭而心疼的杂役弟子,没有那个被她埋掉的丫鬟,没有那个被她用一句话毁掉的落霞剑宗。
黑暗中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醒了?”
白莲儿拼命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清说话的人。
但她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那个人指尖夹着的一根细针,针尖上跳动着一点幽绿色的火花。
那根针在黑暗中缓缓靠近她的脸,针尖上的绿光映在她泪痕未干的瞳孔里。
“我叫殷无邪。
猎门的门主。
你可能没听说过猎门——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苍梧宗发现白莲儿失踪已经是一日后。
裴夫人一早派人去请白小姐用早膳,丫鬟在空无一人的厢房里只找到了一件还搭在浴桶边缘的丝袍,和一张压在梳妆台铜镜下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是用某种灵力极高的指劲直接刻进纸纤维里的,每一笔都穿透了纸面,印在底下的梳妆台漆面上——
“裴小姐的嫁衣我收下了。
白莲儿的人头也先寄存在猎门。
你们何时把裴小姐嫁过来,猎门何时把白莲儿送回去。
记住——不是换人。
是还尸。”
裴宗主看完字条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问了一句——“猎门,是不是那个把正道联盟执法长老满门屠干净的猎门?”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站满了苍梧宗的长老和执事,但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执法长老的宗门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字条上写的不是白莲儿的名字,是执法长老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那个宗门的护山大阵从内部瓦解,阵眼被人从宗主殿地下挖了出来,大阵七十二道禁制在十息之内全部失效。
灭门之夜血月当空,从山门到后山,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裴宗主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在问什么,又似乎不需要答案——“猎门里,有一个叫夜奴的,是不是?”
管事把猎门的情报玉简翻到最后一页,脸色也白了。
玉简最底部有一行用暗红墨迹批注的字——“夜奴,噬魂宗叛徒,渡劫境残魂,殷无邪亲卫。
已知战绩:三十六宗灭门案中,有二十一宗系其独立完成。
手法:无声潜入,内部瓦解。
遗留痕迹:每次在受害者身上刻一道划痕,划痕位置与殷无邪的脊椎骨刻度吻合。”
裴宗主沉默了很久,直到议事殿外的钟声响了三下,他才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殿中的任何人,只是望着殿外苍梧宗的山门方向,用很沉很慢的语调说了一句——“殷无邪这个女人。
她不是在跟我们做生意——她是在替夜奴还债。”
苍梧宗的山门在消息传开后便关闭了。
护山大阵全力运转,七十二道禁制日夜轮换,所有弟子取消休假,巡夜人数加倍。
裴宗主亲自坐镇主殿,三日内苍梧宗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把能收进去的东西全部收了进去——连山脚下的佃户都被连夜迁进了外门弟子区,生怕被猎门拿来当人质。
但殷无邪压根没有派人强攻。
她只是在血月楼里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灯下,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挑着灯芯,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苍梧宗以为把壳关紧了就安全了。
那就让他们在壳里多待几天。
壳里有水吗?
有粮吗?
有丹药吗?
壳里唯一有的是白莲儿留下的那套青瓷茶具,和裴夫人那个蠢货还在哭着要找她的义女。”
她吹了吹灯芯上的灰,“把白莲儿还回去的那句话,我没说全。
还回去的不是人——是头。”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血月楼二层的刑室门口。
刑室的门是一整块寒铁铸成的,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噬魂咒。
这些咒文不是用来折磨人的——是用来防止里面的人自尽的。
白莲儿被关在里面,双手吊在房梁上,脚尖刚好够不到地面。
她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血,头发依然柔顺地披在肩上。
殷无邪走进来时,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殷无邪,嘴唇微微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有得罪过你。
我只是一个被退婚的可怜女子。”
殷无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张脸多么无辜,多么柔弱,多么让人心疼。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短到白莲儿还没看清她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白莲儿的耳朵,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副表情,我在很多死人脸上都见过。
那些被你害死的女人的脸,被埋在桂花树下那个丫鬟的脸,被你用一句话毁掉的落霞剑宗那个少宗主的未婚妻——她在投井之前,对着铜镜做的最后一个表情,就是你刚才那个表情。”
白莲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张开嘴——不是要说话,是那种眼泪快掉下来之前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嘴角抽搐。
但她的嘴唇刚翕动了两下,殷无邪已经将一把极薄极窄的弯刀从腰间拔出,刀刃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那是噬魂宗的噬魂煞,能直接割裂神魂与肉身的连接。
在猎门灭门时,用这把刀切下的头颅不会流血,不会腐坏,会一直保持着被割下那一刻的表情,直到刀刃上的噬魂煞消散为止。
殷无邪用刀尖轻轻挑起白莲儿的下巴,刀刃上传来白莲儿颈动脉微弱的搏动——“别哭了。
你的头很快就要去裴小姐的婚礼上做伴娘。
你这一生毁了那么多人,最后还能参加一场婚礼,你应该高兴。”
白莲儿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装了。
她开始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殷无邪——骂她是魔教妖女,骂她不得好死,骂她会被正道联盟碎尸万段,骂她会被猎门的人反噬,骂她会被夜奴背叛,骂她这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爱她。
殷无邪听完所有咒骂,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变。
她只是将弯刀从白莲儿的下巴移到她的颈侧,刀刃贴在颈动脉上,很轻,很凉,像是在抚摸。
“说完了?
你骂人的水平不如你流泪的水平。
我猎门最低等的杂役骂人都比你好听。
你是天生的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会骂人,受害者只需要会哭。
但这里不是剑宗。
没有人看你哭。
没有人替你擦眼泪。
没有人因为你的眼泪原谅你。”
殷无邪说完之后收起弯刀,转身走向门口。
白莲儿用嘶哑的声音冲她喊——“你不杀我?
你怕了?
你是不是不敢得罪苍梧宗?
你是不是怕我义母——”
殷无邪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块沾了泥土的帕子——那是白莲儿的帕子,被夜风从后花园吹到桂花树下,被夜奴带回来的——放在地上,然后抬脚踩在上面,将帕子碾进了地面的石缝里。
“不杀你,是因为你的头还没长好。
养了这么多年的眼泪,泪煞攒得够厚了。
用你的头骨炼一件法器,比用你的命值钱得多。”
白莲儿的头在裴小姐婚礼当天的清晨被送到了苍梧宗。
送头的是一个猎门的老猎头,姓铁,在猎门里干了不知多少年,从少年干到须发皆白。
他的手法就是“快”——快到让人以为自己眼花了,快到宗门的护山大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把头放在苍梧宗山门的石阶上时,守门的弟子还在打瞌睡。
他们只听到一阵风声从头顶掠过,然后低头就看到了石阶上那个用红绸包裹的球状物,包得四四方方,绸布的正面绣着鸳鸯交颈的图案——那是新娘子绣在被面上的祝福,红绸上还飘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消息传到内院时,裴小姐正在丫鬟的服侍下试嫁衣。
嫁衣是裴夫人亲手绣的,用了最好的云锦,镶了东海的珍珠,裙摆上绣着九十九朵并蒂莲。
裴小姐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嫁衣的少女——她今年才十六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角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稚气。
她听到门外的嘈杂声,回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是不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没有人回答她。
铜镜里映出她身后那扇敞开的房门,房门外长廊的尽头有一群杂役弟子正用白布盖住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放在担架上,抬进苍梧宗主殿,沿途滴了一路的血。
裴小姐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她看清了担架上掉落的一小截青丝——那是她义姐最喜欢的发髻上簪的那支步摇,步摇的穗子被血浸透了,穗子末端缀着她半年前亲手给义姐编的红绳结。
血月楼里,白莲儿的无头尸体被放在一张石台上。
殷无邪站在石台旁,将那颗本来属于白莲儿的头颅从木匣中取出来——她的头被装了回来,但颈部的切口已经用噬魂煞封住了,能说话,能动,能眨眼,能流泪。
她哭着求殷无邪放了她,说愿意用所有的泪库来换,说愿意替殷无邪做任何事,说愿意用自己的眼泪给猎门的兵刃淬毒。
殷无邪低头看着那张被泪水浸得发肿的脸,将一块沾了龙井茶香的帕子递给她——就是她踩进石缝里那块,帕子上还沾着泥土和一朵被碾碎的干桂花。
“擦擦泪。
你的泪库已经不属于你了。
我把你从苍梧宗带回来的那天起,你的泪库就归猎门的药库了。
你就是一座会哭的矿。
矿不需要自己决定它挖出来的是金子还是垃圾——矿只要继续产就行。”
然后她转身对站在角落里的夜奴说——“把她吊回去。
头别缝得太紧,她还需要练习怎么流泪。
下次噬魂煞松了头掉下来,你让她的头在猎堂的木地板上弹两下。
弹完之后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把头捡起来抱回石台上。
这种滋味她需要多尝几次,以后流泪才会更卖力。”
夜奴点了点头,抓住白莲儿的头发,将她从石台上拖了下来。
白莲儿在夜奴的拖行中一路尖叫着,叫到嗓子裂了,叫到喉咙里涌出血沫,叫到她自己的头在颈上晃来晃去——噬魂煞还没凝实,每次晃荡时切口处就撑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往外渗的不是血,是泪煞。
她的眼泪已经不再是眼泪了——是猎门的战略储备,是殷无邪放在她脖颈里养的一池寒潭。
苍梧宗的婚礼如期举行。
裴小姐被花轿抬出山门,轿帘落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苍梧宗——她的父亲站在山门口对她挥了挥手,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但她看到他挥的那只手拇指上缠着一小截白布——那是父亲每次拔刀之后用来擦手的习惯,白布上沾着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暗红色。
她不知道那片暗红是父亲刚才在主殿里拔刀砍碎了红绸包着的木匣时溅上的。
木匣里装的是她义姐的头。
她只知道父亲那天早晨在主殿里关了很久,殿门再打开时,他已经把所有长老手里的猎门情报重新排了一遍优先级——白莲儿的优先级被移到了最上面,备注栏里原本的“裴夫人义女”五个字被刀尖划去,刀尖用力太深,把这张纸连同底下好几层页都划穿了。
旁边的空白处补了一行新字——“猎门,殷无邪,夜奴。
此三人不死,苍梧宗不立。”
殷无邪坐在血月楼的露台上,膝上摊着一份刚从苍梧宗飞来的情报玉简。
玉简里夹着裴小姐大婚的流程单,从迎亲到拜堂到合卺酒,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之后将玉简翻过来,用指尖在背面刻了一行字——“新娘子哭了吗?”
送情报的猎头跪在露台门口,低着头说哭了,花轿经过苍梧宗山门时轿帘里传出了哭声,但轿帘没掀。
殷无邪又问那裴宗主呢,猎头说他站在山门口挥了挥手,手背上有两道新抓的血痕,不知道是白莲儿的头被砸碎时溅上去的,还是他自己挠的。
殷无邪将玉简放在膝上,望着天边那轮血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别哭。
真正的嫁妆还没到呢。”
裴小姐的花轿抵达落霞剑宗时,天色已经擦黑。
剑宗山门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路挂到大殿,沿途的剑阁弟子列队迎亲,剑光在夜空中摆出“百年好合”的字样。
裴小姐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踩过瓦片,在宾客的祝福声中走进喜堂。
喜堂正中挂着大红双喜字,双方的长辈坐在高堂之上,新娘子的红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听到周围宾客的笑声和祝福声,听到喜娘在旁边低声提醒她每一步该怎么走。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红绸带——绸带的另一端牵在新郎的手里。
新郎的手很稳,稳到让她觉得有一点不安。
她在喜堂上站定之后,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新郎——她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裴长清在落霞剑宗那一场情劫中受过重伤,至今没有恢复全部修为。
但此刻她看到的裴长清站在那里,穿着大红新郎袍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喜堂外面的某个方向——那里是落霞剑宗的废墟旧址,大殿杂草丛生,演武场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裴小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淡的不安,像是喜帕底下的熏香忽然变了味。
拜堂的时辰到了。
司仪高声唱——“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双双跪下,对着天地三叩首。
“二拜高堂——”两人转身对着高堂上的长辈跪下,再叩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