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血月下(1/2)
你想见他吗?
进去吧。
进去之后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嫁衣娘子看着炉火深处那个还在挣扎的魂引。
她的银针已经碎了,怨丝被慈母环震散了,嫁衣上的血字在炉火的高温下开始熔化,一滴一滴落在丹炉的底座上,每一滴都溅起一缕淡红色的水汽。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件快要化掉的嫁衣和一个在炉火里被烧了九世的夫君。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丹炉的火焰舔上了她的裙摆,猩红的嫁衣在火中开始燃烧,从裙角一路烧到袖口,烧到领口,烧到她的发梢。
她没有停。
她走进炉火,走到那缕正在挣扎的魂引旁边。
魂引已经几乎被烧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丝淡淡的人形轮廓——那个书生单薄的身架、那个体修宽阔的肩膀、那个年幼夭折的婴儿还没长开的嘴唇。
她伸出手,将那缕魂引抱在怀里。
魂引在她怀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炉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素心站在炉门外,双手合十,面容悲悯。
她对着炉门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转身对跪在甬道口的弟子们说——“嫁衣娘子已入我慈航,化为丹炉中的一缕魂引。
从今日起,每日炉火加三成,用她的怨气炼一炉新的渡厄丹。
这一炉丹名为‘嫁衣丹’,专治世间痴情女子。”
甬道两侧琉璃罐里的人心同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嫁衣娘子做最后的告别。
七日后,血月楼。
殷无邪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琉璃瓶,瓶中封着一缕极淡极细的魂丝,是猎门安插在慈航静斋最深处的暗线冒死送出来的。
那名暗线在素心身边做了上百年的杂役,每天负责打扫丹炉周围的灰烬。
他在嫁衣娘子化为魂引的当夜,趁素心闭关时从炉底灰烬中拈出了一丝还没完全被炉火同化的魂丝碎片,藏在自己被剜去的左眼的眼眶里带出了静斋。
魂丝是嫁衣娘子嫁衣上最后一根未烧尽的怨丝,上面还残留着她夫君魂引的一缕余温。
殷无邪将琉璃瓶放在桌上,对着瓶中的魂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弯刀,将刀刃上的噬魂煞一点点注入瓶中。
噬魂煞与魂丝在瓶内互相缠绕、互相撕咬,最终融为一体,化为一道极细极亮的双股光丝——两股怨气在瓶壁上映出一对并肩的身影,一个是红衣女子的轮廓,一个是书生单薄的肩背,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件刚缝好还没穿上的嫁衣。
“嫁衣还不了你了。”殷无邪将琉璃瓶收入袖中,站起来,对着满堂猎头说,“但你的婚堂,猎门替你守着。
从今日起,猎门在慈航静斋方圆百里内设三道伏杀线。
凡是慈航静斋的斋徒踏出山门一步,杀。
凡是给慈航静斋运送灵药灵石的商队,劫。
凡是正道联盟派去保护慈航静斋的修士,按猎门灭门价半价收费——因为杀他们不算生意,算还嫁衣娘子的嫁妆。”
她走下台阶,走到猎堂门口那排石灯前站定。
石灯里的神魂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在灯壁上跳动不止。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琉璃瓶,拔出瓶塞,将嫁衣娘子的魂丝缓缓倒入其中一盏最暗的石灯里。
魂丝落入灯油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滋响,灯芯上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从幽绿色变成了猩红色。
那盏灯从此被猎门称为“嫁衣灯”。
每逢猎头出任务前都要在灯前拜三拜——不是拜神佛,是拜嫁衣。
拜完之后他们才会拔刀,才会杀人,才会用自己的方式替一个死了夫君的新娘子守一座空婚堂。
南疆。
苍梧宗分舵遇袭之后的第十六日,猎门的反击开始了。
但反击的方向不是独孤寡——殷无邪在慈航静斋的蛛网里找到了更值得杀的人。
“独孤寡的绝户册上,有猎门的名字。
但递给他名册的人,不是独孤寡自己找到的——是慈航静斋送到他手上的。”殷无邪将一份从绝户册上撕下来的残页放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褪色的墨迹,“绝户册每一页都是用被灭门的家族最后一滴血写的,血迹会自己排列成名字。
但这一页的血迹排列顺序不对——被人用外力重新整理过。
能重新整理独孤寡绝户册的人,只有一种人——独孤寡身边的人。”
她翻过残页,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掌印。
掌印的五指修长纤细,指节处有一圈浅浅的环形痕迹——那是常年佩戴慈母环留下的印记。
“素心把自己的慈母环取下来,用环上的慈煞重新排了独孤寡的绝户册。
她把猎门的名字排在猎门自己的客户名单后面,让独孤寡以为猎门在抢他的生意。
这是借刀杀人。”殷无邪将残页递给旁边的老猎头,“刀借得好。
但借刀的人忘了——刀有两面,翻过来也能砍借刀的人。”
独孤寡收到猎门的传讯时,正在南疆一处隐秘的山谷里翻看他那本绝户册。
册子已经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被他的指尖磨出了凹痕。
猎门的信使是一个老猎头,在猎门干了几十年,送过无数封威胁信和战书,但送信给独孤寡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他把信放在独孤寡面前,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退后三步,抱拳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走。
猎头的规矩是送完信就走,不多留,不多看,不多说。
独孤寡拆开信封,信纸上没有威胁,没有咒骂,只有一份名单——慈航静斋过去百年间雇佣猎门灭门的所有记录。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上了对应的绝户令编号,编号是殷无邪亲自从绝户册残页上逐条比对出来的。
信纸最末写了一行字——“独孤寡。
你的绝户册上,猎门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独孤寡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用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叩一下是有人要绝户,叩两下是有很多人要绝户,叩三下是——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绝户册上会出现谁的名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绝户册的夹层里,然后翻开册子,翻到猎门那一页。
页面上的血迹排列的确不自然——字迹的笔画衔接处有一个极细微的拖痕,那是被人用外力重新排列过的痕迹,外力本身有慈煞的残留。
能驱动慈煞的人只有一个。
他把猎门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然后提笔在绝户册的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名字——素心。
独孤寡的绝户册可以重排一切血脉的因果,但驱使绝户册的灵力来自雇主支付的寿元。
灭一个渡劫境强者需要消耗的寿元,足以让独孤寡自己老去至少一百年。
而素心不是渡劫境——她修的是慈航渡,慈航渡不按传统修真境界计算,她的寿元是无数被“渡化”的修士用魂魄续出来的,源头不止一个,要彻底绝她这一脉,需要同时追溯她炼化过的所有魂引和所有被她以“慈悲”之名纳入体内的亡者残念。
他把绝户册放在膝上,用食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完之后他用刀尖在食指指腹上割了一道很浅的口子,将血滴在名字上。
血迹渗入纸面,名字自动亮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分化——它正在自动溯源,把素心体内每一缕魂引的来源、每一个亡魂的残余意志、每一个被她炼成渡厄丹的无辜者的末路,全部列在名字下方。
纸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排又一排不断新生的蝇头小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密,写到后来纸面开始发烫,整页纸都在微微震颤。
绝户册不分善恶,只认因果。
而素心的因果太重了,重到连绝户册都翻了一整夜还没列出所有人的名字。
独孤寡坐在黑暗中,看着册页上还在不断延展的名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猎门欠我一条命,是因为我绝了猎门十七个人。
但素心欠我的,不止十七条。
她欠的是这页纸上所有名字的因果。
这页纸还有很长很长。
等绝户册先列完。”
血月楼收到独孤寡的回信是在次日。
回信只有一句话——“猎门与独孤家的账,暂缓。
素心的名字已在绝户册上。
此页未完。
若有新血可续,请猎门勿吝。”
殷无邪放下信纸,对着满堂猎头说了句——“素心的名字上了绝户册。
独孤寡从不轻易用绝户册断一个人的因果,因为太贵。
他说此页未完——意思是素心的因果重到连绝户册都还没列完所有该绝的人。
南疆分舵不用守了。
独孤寡短期内不会再对猎门动手。
他现在最想灭的是慈航静斋。
因为素心用他的绝户册当刀使,把他独孤寡当成了猎门的替罪羊。
以独孤寡的性子,这笔账他不会忍。”
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势力分布图前,将代表慈航静斋的标记用指尖狠狠划了一道。
标记下方原本写着“素心圣女,战力不详”,她在这行字旁边用朱砂补了一笔——“绝户册已开页。
此人不死,册页不尽。”
东海坊市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家醉仙楼。
醉仙楼是修真界最大的连锁酒楼,分号遍布各州各府,据说背后的东家是天道盟的一位大人物。
醉仙楼最出名的不是菜,是它的雅间——雅间里布了隔音阵和避神阵,任何神识都无法穿透。
正道联盟的长老在这里商量怎么对付魔道,魔道七宗的枭首在这里商量怎么吞并正道,散修在这里谈生意,猎头在这里接单,情报贩子在这里卖命。
醉仙楼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能动手。
不管你是正道联盟的盟主,还是魔道七宗的宗主,进了醉仙楼,就只能用嘴。
谁动手,谁就会被醉仙楼的护楼大阵当场轰成渣。
白莲儿的头被送回落霞剑宗之后,裴长清在落霞剑宗清理门户的消息在修真界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在替猎门当刽子手,有人说他是在借猎门的刀报私仇,还有人说他是被殷无邪下了噬魂煞,已经成了猎门的傀儡。
一个落霞剑宗的执事在醉仙楼里喝多了酒,拍着桌子对旁边的人说——“裴长清那小子,当年被白莲儿玩得团团转,现在又被殷无邪玩得团团转。
这辈子就注定被女人玩。”
他身边的人都笑了,笑声很大,大到盖过了角落里一个黑衣女子的脚步声。
夜奴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混在散修中间。
她听完执事的话,没有动手——醉仙楼的规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殷无邪在派她出来之前特意叮嘱过,“醉仙楼不能动手。
但醉仙楼的菜可以点”。
她只是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了一句话——“给靠窗那桌加一盘菜。
记账。”
一盘清蒸鲈鱼被端到了执事桌上。
执事看着那盘鱼,愣了一下。
他正想说我没点这盘菜,就看到鱼肚子上被人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划开了鱼肉深入鱼骨,但鱼身完好无损——“嚼舌根者,舌根不保。”
执事脸色惨白,想要站起来,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舌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麻了,舌尖肿胀,顶住了上颚,整个口腔干得像嚼了一嘴枯叶。
他不敢咽口水,因为吞咽的力道会顺着喉管扯到舌根深处的某根极细极锋利的丝线——那是一根天蚕丝,来自蚕老的天蚕池,被噬魂煞淬过,只要用力吞咽就会被丝线从舌根一路割到喉管。
酒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同时发现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了。
他们张着嘴,互相看着对方嘴里那个黑洞洞的口腔,发不出任何声音。
桌上那盘清蒸鲈鱼的鱼嘴缓缓张开,从里面传出夜奴的声音,极轻极冷——“替我给裴长清带句话。
猎门送的嫁妆,落霞剑宗还没付尾款。
尾款不收灵石,收嘴。
所有在背后嚼他舌根的人,猎门替他收。”
落霞剑宗的执事捂着嘴踉跄着冲出醉仙楼,跪在街边的排水沟前拼命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舌根深处那根天蚕丝正在慢慢收紧——不是要他的命,是要让他记住: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名字不能嚼。
醉仙楼的掌柜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将夜奴点的菜记在了猎门的账上。
账本上那一页已经密密麻麻记了无数笔,每一笔都对应一个在醉仙楼里胡说八道之后被猎门“加菜”的人。
南疆。
苍梧宗。
裴宗主收到猎门的传讯时正独自站在后山那棵桂花树下,树下的泥土还是新的,但草已经长起来了。
小丫鬟的坟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只有五瓣,每一瓣都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想起了他当时是如何向素心低声下气恳求她收苍梧宗为附属宗门以求得庇护,如何亲手把自己夫人身边最伶俐的丫鬟拨去侍候白莲儿,又是如何在白莲儿被殷无邪带走之后对着夫人沉默了一整夜。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被刀尖划穿的玉简,在“猎门”两个字旁边刻了一行新字——“桂花树下还有空位。
素心若能来,老夫亲手挖坑。”
玉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道被刀尖划穿的裂缝里,隐约能看到一小片干涸的花瓣——那是小丫鬟被埋下去时发间簪着的一朵桂花,被泥土压扁了,颜色还没褪尽。
永夜荒原的边缘,骨婆的洞府。
骨婆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自从上次五浊聚首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洞府里,每日对着那面被砸出裂纹的铜镜发呆。
铜镜上的裂纹从眉心劈到下颌,将她封的第一个女修的面容劈成了两半。
她每天都会用指尖沿着裂纹摸一遍,摸到裂纹尽头时指尖会微微顿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发她的呆。
这种状态在修真界叫做“枯荣反噬”——当枯荣经修炼到极高境界时,修炼者会被体内积攒的无尽生机与无尽衰老同时拉扯,无法维持枯荣之间的平衡。
骨婆的枯荣同体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荣身越来越年轻,枯身越来越衰老。
荣身会在洞府里跳舞,枯身会在洞府里挖自己的肉。
两个声音在她丹田里同时说话,一个说要出去吞噬更多的生机,一个说要把自己埋进土里永远不再醒来。
寿老来的时候骨婆正坐在铜镜前。
她蓬头垢面,脸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皱纹——一道皱纹刚被生机填平,另一道又更深地裂开。
寿老坐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是他新炼的寿酒。
骨婆接过玉瓶,没有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瓶中的酒液。
酒液里泡着一根极细极短的白发——那是骨婆多年前第一次吞噬时被反噬而脱落的头发,她一直以为掉了就没了,不知道寿老在哪里捡到的。
骨婆盯着那根白发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枯荣同体最衰弱时还要苍老低沉——“当年那棵梅树,你说是我砍的。
我没承认。
今天我想告诉你——是我砍的。
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姓梅。
梅花的梅。
她家院里那棵梅树是她的嫁妆树,要等她出嫁那天连根挖出来移栽到夫家院子里,说是能保她一辈子不挨饿受冻。
后来她被你弄丢了,她爹把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个屠夫。
她不肯,就在那棵梅树下上了吊。
我路过时她已经断气了,那棵梅树还在她脚边晃。
我把她埋在了梅树下,把树砍了做成铜镜的镜框——就是你现在手里这面镜子的镜框。
我把她的面容封在铜镜里,不是要吞噬她——是因为她死的时候对着梅树说的那句话被我听到了。
她说——‘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
我想替她等到你说的那个外村人回来。
我把这句话封进镜子里,用梅树的树根做镜框,想等镜框在洞府里自己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梅树。
等了很久,镜框没有发芽,外村人也没来。”
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骨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伸手将铜镜从骨婆膝上拿起,将镜面转向自己,看着镜中那张被裂纹劈成两半的模糊面容。
他把自己的手指在袖口上擦干净,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慢慢划到右下角,划到裂纹尽头时,指尖没有顿——因为他发现裂纹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五瓣梅花,是镜框上的梅花图案自行延伸进来的,花蕊正对着镜中那个女子的眉心。
“外村人来了。
来晚了。
那棵梅树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很多次花。
枯荣同体撑不住就别撑了。
你封了那么多张脸,也替她活了那么久。
该歇歇了。”
骨婆将寿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那根白发在她舌尖上轻轻化开,化成一缕极淡极清的梅香。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枯荣两股力量在她丹田中最后一次剧烈碰撞,然后缓缓平息。
枯身不再嘶吼,荣身不再跳舞。
她将铜镜放在膝上,对着镜中那个被裂纹劈成两半的面容低下头。
那不是欠身,是比欠身更低更慢的姿态——是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铜镜镜面上,眉心对着那个女子眉心上的梅花蕊。
“梅姐。
外村人来了。”
铜镜上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全部愈合,镜面光滑如新。
镜中那个模糊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站在梅树下,对着镜外的人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右边慢半拍。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梅林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骨婆的枯荣同体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她不再需要在枯身和荣身之间切换,不再需要吞噬活人的生机来维持青春。
她将铜镜放在膝上,对寿老说——“我欠她的,还清了。
你欠她的,还没还。
你打算怎么还?”
寿老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骨婆。
“等我死了之后。
我欠她一条命。
那条命本来该是她的。
她挂在梅树下时我如果早回来半个时辰,她就不会死。
我没回来。
所以我把她的脸挂在我的墙上,替她活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慈航静斋。
素心坐在丹房最深处的蒲团上,面前摊着独孤寡的绝户册残页。
残页上她的名字正在缓慢地分化——每一个被分化出来的子名都对应一个被她“渡化”的人。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很久,有的还没死但魂魄的一部分已被炼进了渡厄丹。
绝户册不管这些。
绝户册只管因果。
而素心的因果已经多到连绝户册都翻了不知多少日还没列完。
丹炉里的魂引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那是嫁衣娘子和她夫君的魂引在炉火中最后一次同时燃烧。
两缕魂引缠在一起,化为一道极亮极烈的光柱,从丹炉中冲天而起,穿透了丹房的屋顶,照亮了整座慈航静斋。
素心看着那道光柱,没有动。
她知道这不是魂引自燃——是嫁衣娘子在炉火里等来了她的夫君,两人不再需要魂引这种形式来证明彼此的存在。
光柱散去之后,丹炉的炉壁上多了一道极深的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件被撕成两半又重新缝合的嫁衣。
素心将绝户册残页合上,站起来,走出丹房。
门外站满了慈航静斋的弟子,有人脸上带着惊恐,有人脸上带着愤怒,有人脸上带着茫然。
这些弟子全部穿着素白的斋袍,袖口绣着慈航渡的渡厄咒,姿态端庄,面容虔诚——每一张脸在慈航静斋修炼久了都会越来越像素心,不是五官,是那种悲悯的、温柔的神情。
她们不知道丹炉里烧的是谁的魂引,只知道斋主每天都要往丹炉里添新的魂引。
她们也不知道那些魂引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斋主说那些魂引都是自愿献身、以自身魂魄渡化世间痛苦的圣人。
她们更不知道猎门的三道伏杀线已经悄悄缩紧到了山门外三十里,商队的残骸堆在官道尽头没人敢收,正道联盟派来的护卫修士被猎头从背后抹了脖子,尸体倒插在静斋山门外的渡厄碑前,嘴里各塞着一瓣嫁衣娘子的嫁衣残片。
素心站在弟子面前,依然穿着那身洁白无瑕的斋袍,依然戴着那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慈母环,依然用那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丹炉的爆炸声、山门外堆积的尸体、绝户册上还在不断延展的名字全都与她无关——“慈航静斋的弟子们。
猎门与独孤寡联手,欲灭我静斋。
他们畏惧我静斋的渡厄大法,畏惧我静斋的慈悲之力,畏惧我静斋能将他们的罪业化为功德。
他们越是畏惧,越说明我们是对的。
今日起,静斋封山,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渡厄大阵全开,我要让猎门和独孤寡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素心的丹炉烧得久。”
弟子们纷纷跪下,齐声诵道——“圣女慈悲。”
素心转过身,走回丹房,将丹炉的炉火调到最大。
炉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慈悲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同时存在着两个人的表情——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她将腕上的慈母环取下来,放入炉火中。
慈母环在火中熔化成淡金色的液体,液体沿着炉壁流下去,渗入炉底,将整个丹房的渡厄大阵与丹炉的炉火连为一体。
她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嫁衣。
你是第一个逼我取下慈母环的人。
不会再有第二个。”
血月楼。
殷无邪站在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
玉简里是慈航静斋内应传出的最后一条情报,情报只有四个字,字迹被灵力震动得几乎无法辨认——“环已入炉。”
殷无邪将玉简捏碎,转身对满堂猎头说——“素心把慈母环烧了。
慈母环是她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法器,环上每一道光泽都是一个被她渡化的人的痛苦。
她把环烧进丹炉,说明她要用整个慈航静斋的渡厄大阵来炼最后一炉丹。
这一炉丹如果炼成,她的慈航渡会突破最后一层。
到时候别说猎门,整个修真界的正道魔道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满堂猎头安静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殷无邪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在猎物即将入网前特有的平静。
殷无邪从袖中取出夜奴的那枚黑色玉符,放在掌心,五指收拢,将玉符握紧。
“夜奴。
你带猎门所有渡劫境以上的猎头去慈航静斋山门外待命。
独孤寡的绝户册还在翻页,素心的因果还没列完——但等不了了。
她炼的不是渡厄丹,是慈航渡的最后一层境界。
她要在绝户册把她所有的因果都排出来之前先渡化自己。
不能让她渡过去。
毁丹炉。”
夜奴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依然平淡——“属下明白。”
“丹炉炉壁上有一道嫁衣娘子的魂火烧出来的裂纹。
那是唯一能破开渡厄大阵的缺口。
你在那里动手。
不要硬闯——用魂丝顺着裂纹往里钻,从内部引爆。”殷无邪将黑色玉符放在夜奴手心,“这枚符跟着你太久,是时候让它回家了。”
夜奴接过玉符,将符贴在胸口。
玉符上的碎裂纹路自动与她的魂丝交织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是噬魂宗秘术的共鸣,也是一个渡劫境修士陨落之前最后一次将自己完整地拼回一个人的声音。
她站起来,退入暗处,身影消失在血月楼外的永夜之中。
血月楼的露台上,那盏被嫁衣娘子的魂丝点燃的石灯突然爆亮了一下。
猩红的火光从灯芯中涌出来,在夜空中凝聚成两道人影——一个红衣女子牵着一个书生的手,站在永夜荒原的边缘。
红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血月楼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书生站在她身侧,肩背单薄,正在帮她整理嫁衣袖口上最后一处还没补完的针脚。
然后两道人影同时转身,并肩走入荒原深处,消失在永夜之中。
殷无邪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盏渐渐安静下来的嫁衣灯,将杯中的残酒慢慢倒在地上。
酒液在石板上蜿蜒流淌,月光下呈现嫁衣上那绣了漫长岁月的血字颜色。
“素心的最后一炉丹引,是炉壁那道嫁衣裂痕。
慈航静斋封山是封不住的,绝户册还在翻页,夜奴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战猎门不会单独赢——但素心也不会赢。
她烧了慈母环,就是把所有被她渡化过的人底牌都压在这口丹炉上了。
嫁衣娘子从炉壁上撕开的那道口子还在。
丹炉有缝,丹就炼不成。”
她转过身,将酒杯放在嫁衣灯前的石台上,对着血月当空的天际线举了举手,像是在等下一个暗线的玉简,又像是在替某个还没回来的人先干为敬。
身后那盏嫁衣灯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焰尖偏转,照向永夜荒原的方向。
白莲儿的头被缝回脖子上之后,殷无邪没有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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