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邀月上(2/2)
不是噬心蛊丝液失效了——是她不想死。
她突然不想死了。
因为在被押往魔渊的路上,她路过了一座桥。
桥下的河是黑色的,河面上漂着无数残肢断臂,那些残肢断臂都是活的,在水里翻腾、抽搐、互相撕咬。
那是魔渊的“万骨河”,河水是亿万生灵的血肉腐化而成的魔液,每一滴都能让凡人瞬间魔化。
她望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年前,她离开万蛊魔宗的时候,在七十二根肋骨的顶端唱了一首歌。
歌里唱的是“月亮光光,照我儿郎”。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唱那一首歌了。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还会唱另一首歌。
那首歌还没有被写出来。
但它已经有了旋律。
忠骨幡。
那是她进入炼魂殿之后才知道的名字。
炼魂殿是魔渊最深处的一座建筑,外形像一只倒扣的骷髅头,颅骨顶上开了一个洞,洞里伸出一根黑色的幡杆。
幡杆高九丈九尺,粗如合抱,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魔气的滋养下会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长的蛆虫在骨头上爬行。
幡杆顶端挂着一面巨大的幡旗,幡旗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像凝固了千万年的血。
幡面上绣着七十二道金色丝线,每一道丝线都在微微发光,每一道丝线的亮度都不一样。
最老的那几道已经暗了,最新的那几道还在闪烁。
炼魂殿主——一个瘦得像一根干柴的老人,脸上的皮肉紧贴在骨头上,两个眼眶深陷得像两个黑洞,黑洞里燃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站在忠骨幡下,背着手,仰头看着幡面上那些金色的丝线。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这些丝线,每一根都是一个忠贞之士。
正道联盟的卧底,魔渊的叛徒,誓死不降的俘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到死都没有背叛自己心里那个东西。
有人管那个东西叫道心,有人管它叫信念,有人管它叫忠诚。
我们管它叫——忠魂。”
他转过头,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盯着被绑在幡杆上的苏邀月。
“忠骨幡是上古魔器,以七十二位忠贞之士的脊梁骨熔炼而成。
它不吃血肉,不吃修为,不吃魂魄——它只吃一样东西。
就是‘忠贞之气’。
你的道心根基、你的信念根基、你所有那些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让你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的东西——它都会一口一口地吃掉。”
苏邀月被五花大绑在忠骨幡的幡杆上。
九根黑色的锁链穿过她的琵琶骨、肋骨、胯骨,将她牢牢钉在幡杆上,和当年孟晚棠被吊在地牢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的脚边蹲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小兽,那是炼魂殿主养的魔宠——“噬忠犬”。
此犬能以嗅觉辨识忠贞之气,一口咬住之后绝不松嘴,咬合力足以将化神修士的小腿骨咬成粉末。
“怎么判断忠贞之气?”苏邀月的声音因为锁链的拉扯而断断续续,但语气依然平静,像一个医修在向同行请教一味药方的用法。
炼魂殿主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很简单。
忠贞之气,就是一个人最在乎的东西被碾碎之后,仍然不肯放弃的那一点残余。
每一个被绑在这根幡杆上的人,我们都会先查清楚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个东西碾成齑粉。
有人最在乎师门,我们就把他的师门灭门。
有人最在乎道侣,我们就把他的道侣炼成魔偶。
有人最在乎誓言,我们就让他亲手违背自己的誓言。
他们被碾碎之后,心里总还有一点不肯放弃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忠贞之气。
忠骨幡吸的就是这个。”
噬忠犬忽然竖起了耳朵,对准了苏邀月的方向。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开始绕着幡杆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它停在苏邀月的正前方,仰起头,张开嘴,露出了四排密密麻麻的獠牙。
炼魂殿主眼中幽绿色的鬼火猛地跳了一下。
“有意思。
它闻到了——你心里忠贞之气还在。
被谢寒渊卖了,被十八魔将围了,被穿了琵琶骨,被绑在了忠骨幡上——你心里居然还有没碎的东西?”
苏邀月靠在幡杆上,透过九根锁链的缝隙看着炼魂殿主。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来,弯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容。
“你猜是什么?”
炼魂殿主没有猜。
他不需要猜。
忠骨幡会自动找到那个东西。
幡面上的七十二道金色丝线同时亮了起来,光芒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束,从幡杆顶端沿着锁链一路往下,穿透了她的皮肤,穿透了她的血肉,穿透了她的丹田,直接照进了她的识海深处。
那道光在她识海中翻找、搜索、挖掘,最后停在了一个极深极深的角落里——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东西。
不是对谢寒渊的爱,不是对正道联盟的忠诚,不是对正义的信念,不是任何能被称作“高尚”的东西。
那是一首歌。
一首跑了八百里调的乡野小调。
“月亮光光,照我儿郎,儿郎长大,骑马上山岗。”
忠骨幡的金色光束笼罩住了那个角落里蜷缩着的歌声。
然后开始吸。
苏邀月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九根锁链同时拉紧,铁链穿过她的琵琶骨,拉扯着她的骨头,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嘴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无法发声的程度。
那不是肉体的痛,比肉体更深。
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灵魂最深处的地方被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带着血,连着筋,扯着肉。
那东西是她三年来在骨洞里抚摸肚子时一遍一遍唱的歌,是她离开万蛊魔宗之后在七十二根肋骨顶端最后一次唱的歌,是她在藏经阁扫地的三年里每个失眠的夜里在心底无声哼唱的歌。
那是她对念安和念归唯一的记忆。
那是她所有仇恨、所有疯狂、所有不择手段的根。
她把那份记忆埋在最深的地方,锁在识海最暗的角落里,连封魂锁忆大法都没有封印它——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根骨头,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证据,证明她曾经是个人。
而现在,忠骨幡正在把这根骨头从她身体里活活抽出来。
她的身体在幡杆上剧烈地抽搐,脚尖绷直,手指扭曲,指甲抠进了幡杆的骨面,抠出了十道血痕。
她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小点,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把眼白染成了红色。
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闭。
她看着忠骨幡的幡面,看着那七十二道金色丝线中,又多了一道。
第七十三道。
那道丝线还很暗,还没有被完全点亮,但它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和她唱的歌一模一样,弯弯绕绕,跑了八百里调。
炼魂殿主拄着拐杖走近她,仰头看着她被钉在幡杆上的惨状,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
“你的忠贞之气,出人意料地浓。
比前面七十二个都浓。
按照这个速度,抽完大概需要十年。”
他顿了顿,拐杖敲了敲地上的石砖,“十年之后,你的道心根基会被彻底抽空,变成一具空壳。
那个时候,忠骨幡的幡面上会多出一条金色的丝线,而你会被放下来——因为你已经没有用了。”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噬忠犬跟在他脚后,回头看了苏邀月一眼,舔了舔獠牙上的血迹。
走到殿门口时,炼魂殿主停了一下,偏了偏头。
“对了,你刚才问怎么判断忠贞之气——其实还有一个判断标准。
忠骨幡吸忠贞之气的时候,幡面上新增的丝线越亮,说明这个人被背叛得越惨。
你这条丝线——亮得刺眼。”
十年过去了。
忠骨幡的幡面上,第七十三道金色丝线从微弱到明亮,从暗淡到刺眼,最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亮度。
它的光穿透了炼魂殿的穹顶,穿透了魔渊的层层地壳,穿透了万骨河上永远不散的黑雾,甚至穿透了千里之外正道联盟藏经阁的十八重禁制。
守阁长老在某个深夜忽然看到阁底封印的太上斩魔剑诀玉简自主发光,光芒和魔渊方向遥相呼应——那是上古剑道至宝感应到了忠贞之气的极致浓度,在共鸣。
十年后,正道联盟攻破了魔渊。
大军压境,万魔辟易,十八魔将死的死逃的逃,炼魂殿主被斩于忠骨幡下。
第一个冲进炼魂殿的年轻剑修,看到忠骨幡上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浑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九根锁链已经和她的骨头长在了一起,铁链上爬满了青苔和魔气腐蚀的锈迹,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部分皮肤是灰色的,像烧尽的纸灰。
年轻剑修以为是尸体。
他用剑斩断了九根锁链,将她从幡杆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准备带出去安葬。
走到殿门口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年轻剑修低头,看到了一张枯瘦到极点的脸,和一双空洞但依然睁着的眼睛。
“前辈!”年轻剑修跪在地上,将她轻轻靠在忠骨幡的基座上,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好的疗伤丹药,掰成碎末喂进她嘴里。
他手忙脚乱地为她渡入真元,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前辈,盟主一直在找您!十年了,他从未放弃过!每年您的忌日——不,每年您失踪的那一天,他都会独自去断剑崖上站一整夜!他从没有忘记您!沈前辈——沈默前辈——您醒醒——”
沈默。
这个名字从年轻剑修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那双空洞了十年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希望,不是任何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像烧尽的纸灰中最后一颗没灭的火星。
沈默。
她还记得这个名字。
这是她在藏经阁扫地时用的名字。
沉默的默。
她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根手指在十年的捆绑中已经完全变形了,指节粗大扭曲,指甲缝里填满了黑色的血垢和幡杆的木屑。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口的位置。
年轻剑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赶紧伸手去她的衣襟里摸索。
什么都没摸到。
那里是空的。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
她的心口处,衣服
他小心地掀开她的衣领,看到她的胸口正中央——心脏正上方——有一道伤口。
那不是被锁链穿的伤,那是一道极细极细的切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从内部割开的。
伤口早已愈合,但愈合后的疤痕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年轻剑修凑近仔细辨认,那图案让他脊背发凉——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苏邀月慢慢收回了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同心结疤痕,然后用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年轻剑修的手。
她握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手是冰凉的,像一块在冬天河水里泡了十年的石头。
她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那是她十年没说过的第一个字,嘶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低微得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
年轻剑修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
她说的是:“同心结……我画了十九个……他只给了我……一根丝。”
她握紧了他的手。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同心结疤痕上,让他感受到那道疤痕的形状。
年轻剑修感觉到了。
那道疤痕,和她情报落款上画的同心结一模一样。
歪歪扭扭的,用左手画的,每一个都花了很久很久。
他在藏经阁的旧档里见过其中几份情报的影印件——沈默卧底三年,传回情报十九次,每一次落款都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那是正道联盟情报档案中永远被人指指点点的印记。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疤痕的温度变了。
它开始变冷。
不是从外部变冷,而是从内部——从她的心脏位置——一丝一丝地冷下去。
那股冷意穿透了她的皮肤,传到了他的指尖。
不是冰的冷。
是空的冷。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窗户纸都被人撕掉了,风吹进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从他的手掌中滑落,垂在身体一侧。
忠骨幡的幡面上,第七十三道金色丝线骤然熄灭,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由金色变成了灰色。
像一道愈合后被重新撕开的旧伤疤。
幡杆的顶端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响动——咔。
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从幡杆顶端蔓延下来,穿过七十二道金色丝线,穿过无数暗金色的魔纹,一直裂到幡杆底部。
忠骨幡的基座上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那是忠骨幡的“血”——它是一件活着的魔器,它会疼,会流血,会死。
而现在,它正在死。
因为第七十三根丝线不是忠魂。
从来都不是。
苏邀月心里最后那根骨头,不是对谢寒渊的忠诚,不是对正道联盟的信念,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忠贞”的东西。
那是一个母亲对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的执念——那东西叫“恨”,不叫“忠”。
忠骨幡吃错了东西。
它花十年抽出来的,是一根裹着恨的铁刺。
那根铁刺此刻正插在它的核心,贯穿了它一万两千年积累的所有忠魂,将它们连根搅碎。
幡杆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七十二道金色丝线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每一根断裂时都会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那是被封印在丝线中的忠魂们在彻底消散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像七十二个人同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名字。
名字听不清,但音节很像。
谢——寒——渊——
整座炼魂殿在忠骨幡倒塌的轰鸣中颤抖。
那块万年魔石铺成的地面以忠骨幡的基座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裂开,裂缝一路蔓延到殿墙,将殿壁上那些描绘上古魔道盛世的浮雕撕成两半。
一座刻着“忠骨不朽”四字的石碑从中间被贯穿,碎成齑粉。
年轻剑修抱着苏邀月的尸体冲出了炼魂殿,身后忠骨幡轰然倒塌的声音像一万把剑同时折断。
他冲出殿门才低头发现,她的眼睛还睁着。
十年的折磨、十年的捆绑、十年的抽魂,都没有让她闭上眼睛。
但此刻,她死了之后,眼睛却慢慢地闭上了。
是她自己闭上的。
因为她在最后那一刻看到了炼魂殿倒塌的样子。
她闭眼的表情不是安详,不是痛苦,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那是极淡极淡的——满足。
正道联盟的庆功大典上,谢寒渊站在断剑崖的最高处,白衣胜雪,发丝如墨。
他手中端着一杯灵酒,面对着台下数千名欢呼的弟子和长老,表情依然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冷峻。
但他敬酒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盟主怎么了?盟主好像有心事。
他将杯中灵酒缓缓洒在地上,洒了三杯。
第一杯,祭奠此役战死的三千正道弟子。
第二杯,祭奠过去十年间牺牲在魔渊的三十六位卧底。
第三杯——他停了一下。
酒杯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么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第三杯,”他的声音沉稳如常,像一座永远不会动摇的山,“祭奠一位故人。”
他将酒洒下。
灵酒落在地上,渗进断剑崖的石缝里,那片湿痕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极淡的冷光。
没有人注意到,湿痕的形状,和他胸口那道被大氅遮住的旧伤疤——一模一样。
那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
娘亲说是胎记,但他一直觉得不像。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形状叫同心结。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崖下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一幕。
那双眼睛藏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它看见了。
看见了他端酒杯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
那根丝线的颜色,和忠骨幡上第七十三道丝线熄灭之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的主人缓缓从树后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了一张清秀温婉但已经完全空洞的脸——她的眼眶是空的,嘴角却挂着一抹笑。
孟晚棠。
而她的身体里,另一道幽绿色的光芒正在疯狂闪烁,试图冲破这具魔偶的束缚。
她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断剑崖上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说的是那三个字——“第三十七。”
血河宗覆灭后的第三年,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
青木门门主秦慕白要给他爹办三百年大寿。
青木门是修真界排得上号的正道世家,以医道立派,以孝道传家。
门中弟子入门第一课不是修炼,是背《孝经》——不是普通的《孝经》,是开派祖师亲笔手书的《青木孝经》,整整三万字,字字珠玑。
新入门弟子需跪在祖师祠堂前抄写百遍,少一遍不得传功。
秦慕白本人,更是修真界公认的大孝子。
他母亲早年被仇家所杀,父亲瘫痪在床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他每日以自身修为为父亲续命,风雨无阻。
修真界提起秦慕白这个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至孝至纯,当世楷模。”
他父亲秦老太爷也逢人便说:“我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
这句话被刻在青木门正殿的门楣上,烫了金粉,每一个来拜寿的宾客一抬头就能看到。
此刻,青木门张灯结彩,门前的九棵万年青松上挂满了红色的灵绸,每一根枝条上都系着一只小小的祈愿铃。
铃铛是青铜打的,铃芯里封着一缕秦慕白亲手炼化的“孝心符”,据说摇响此铃,能感应到秦慕白对父亲的一片赤诚孝心,闻者无不落泪。
宾客三千,贺礼堆满了十八间库房。
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首席弟子,正道联盟的副盟主谢寒渊本人,甚至魔渊新晋的几位魔将(化了妆、遮了魔气)都混在宾客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戴着一顶帷帽,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台上正在向宾客敬酒的秦慕白,目光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她在等。
秦慕白端着酒杯,跪在父亲床前,亲手将药碗递到父亲嘴边。
老太爷瘫痪了三百年,肌肉萎缩,嘴张不开,秦慕白就用一根玉勺一勺一勺地喂。
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又苦又腥,但他喂药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喂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喂完药,他取出锦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父亲嘴角流出来的药渍。
然后他跪在床前,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今天的药烫不烫?儿子给您吹凉了。”
老太爷的嘴动了动,脸上的皮肉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很古怪——嘴角往上扬,但眼睛不笑。
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转到秦慕白脸上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他的嘴角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扯了上去,重新堆出那个僵硬的笑。
“好……好……我儿……至孝……”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在场的宾客们听在耳中,都是鼻子一酸。
多少人在台下抹眼泪——“秦老太爷有福气啊,生了这么个儿子。”
“三百年的瘫痪,换个人早就放弃了。”
“秦门主真是我们修真界的良心。”
秦慕白站起来,转身面向满堂宾客。
他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诸位谬赞了。
慕白不过是尽了为人子的本分。
父亲生我养我,如今他卧病在床,我不过是日日前来问安、亲手喂药而已。
这算不得什么。”
台下掌声雷动。
穿黑衣的女人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秦慕白喂药时的那只玉勺。
玉勺的勺柄上刻着一道极细极细的符文,在药汤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她认识那道符文——那是“笑脸蛊”的母蛊驱动符文。
子蛊在老太爷体内,母蛊在秦慕白手里。
催动母蛊,子蛊就会扯动宿主的面部肌肉,制造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不催动,子蛊就会释放蛊毒,让宿主的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张嘴同时撕咬。
所以老太爷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笑就会疼。
笑了,至少脸不疼。
至于心里疼不疼,谁在乎呢?
寿宴进行到一半,秦慕白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正殿中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表情变得庄重而肃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微微发颤。
“诸位前辈、诸位同道——今日不仅是家父三百年大寿,更是慕白的一桩心愿得偿之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玉盒通体碧绿,盒盖上刻着一株苍劲的古松——那是青木门的标志。
他打开玉盒,盒中躺着一枚拳头大的丹药。
丹药通体金黄,丹气浓郁得化成了实质,在丹药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丹雾,丹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旋转飞舞。
“此丹名为‘万寿无疆丹’,以九十九味天材地宝为引,以太古丹方为基,耗时整整三百年方才炼成。”
秦慕白的声音沉稳而深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丹成之日,恰逢家父大寿。
这是天意。”
他转过身,走到父亲床前,双膝跪地,将玉盒高高举过头顶。
“爹——儿子不孝,花了三百年才炼成此丹。
今日,请父亲大人服丹!”
满堂哗然——不是贬义的哗然,是感动的哗然。
万寿无疆丹,这是传说中的仙丹,据说能洗经伐髓、脱胎换骨,一颗就足以让凡人踏入修炼之途,让修士突破瓶颈、延寿千年。
秦慕白花了三百年炼这颗丹,不是为了自己突破大乘,而是为了给瘫痪在床的老父亲续命。
这叫什么?这叫至孝。
这叫感天动地。
有女修当场哭了出来。
有长老感叹后生可畏。
更多的人掏出留影玉简,要将这感人的一幕记录下来,传扬天下。
秦慕白将丹药捧到父亲嘴边,轻轻掰开老太爷干裂的嘴唇,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金色的灵液顺着老太爷的喉咙流下去。
秦慕白握着父亲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爹,吞下去。
吞下去您的病就好了。
吞下去您就能站起来了。”
老太爷的眼珠子开始剧烈地颤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食道里翻滚。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好转的抽搐,是剧烈的、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的抽搐。
他的双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十根手指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指甲瞬间变得乌黑,然后一片一片地从甲床上翻起来,露出
黑色的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锦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被面上绣着的“寿”字被烧穿了一个一个的洞。
秦慕白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压过了老太爷喉咙里的咕噜声,压过了台下宾客们的惊呼声。
“爹!坚持住!这是药力在发作!您的经脉正在重塑!您的丹田正在复苏!三百年了——三百年了!您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老太爷的嘴张到了最大,下巴几乎脱臼,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一根暗紫色的舌头。
舌头在剧烈地颤抖,舌根处鼓起了无数个绿豆大的水泡,水泡炸开,流出墨绿色的脓液。
他想说话,但他嘴里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魔气——那股魔气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张扭曲的面孔,面孔的五官和秦慕白一模一样,但表情是极度的痛苦和恐惧。
秦慕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他握着父亲的手更紧了,紧到老太爷的指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脆响。
“爹,别怕。
疼是暂时的。
等疼完了,您就全好了。”
他的另一只手,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掐了一个法诀。
那个法诀是“碎脊断魂手”第三重的起手式——不是救人,是杀人。
三百年前,就是这只手,用碎脊断魂手一寸一寸地震断了老太爷的脊柱。
那时候老太爷还年轻,还是青木门前一任门主,修为已至化神巅峰。
他发现了儿子暗中修炼魔功的秘密,震怒之下要将秦慕白逐出青木门,废去修为,交给正道联盟发落。
秦慕白跪在父亲面前,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泗横流,说儿知错了,儿愿意自废魔功,求父亲饶恕。
老太爷心软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谁能不心软?他扶起秦慕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秦慕白扶住父亲手臂的那只手,就是碎脊断魂手。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老太爷的脊柱上传来,像一根筷子被轻轻折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条脊柱,从上到下,被一寸一寸地震碎。
老太爷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张开了,想喊,但秦慕白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惊叫声闷死在了掌心里。
从那天起,秦老太爷就“瘫痪”了。
秦慕白每天跪在床前,亲手喂药,亲手擦身,亲手换洗被褥。
所有人都说秦门主至孝,秦慕白自己也说——说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但老爷子的丹田里封印着一件东西——“万魔朝宗印”。
此印是上古魔器,需以“孝道之气”滋养,每隔百年需由至亲之人自愿渡入修为。
秦老太爷当然不愿意自愿渡入修为,所以秦慕白把他打瘫痪了,对外宣称父亲病重,自己舍身尽孝。
然后每百年一次,从父亲丹田中抽取修为,灌入万魔朝宗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