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乐器之殇(1/2)
新年的第三天,东京的冬日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别墅的餐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金箔。
祥子出门的时候,柒月正好把碗碟收进水槽。她站在玄关换鞋,围巾绕了两圈,把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起来。
那是柒月的大衣,她穿了大半个冬天,肩线微微垮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今天我可能回来得比较晚。”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大概几点?”
祥子想了想:“七点半能从那边的车站出发……八点半之前能到家吧。”
柒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祥子把围巾又绕了半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然后推开门:“我出发了。”
门关上了。
睦坐在餐桌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祥子离开的背影,像一只安静的、趴在窗台上目送主人出门的猫。
柒月走到餐桌边,把凉透的牛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睦面前。
睦低下头,看着杯口袅袅上升的热气。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睦。今天要不要跟我去超市?祥子晚上才回来,我们提前准备一下食材。”
睦点了点头。
两人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一些,但风还是凉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遛狗的老人裹着厚大衣经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超市里比街道热闹得多。新年特价的标签还贴在货架上,红色的,写着“初売り”,旁边是“新春福袋售罄”的告示。
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轻音乐,圣诞歌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温吞的钢琴曲。
柒月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睦跟在旁边。
他在蔬菜区停下来,拿起一颗白菜,翻过来看底部的切面。睦站在他旁边,目光从白菜上移到旁边的香菇上,又从香菇上移到更远处的豆腐。
“豆腐要买吗?”她问。
“买。祥子喜欢味噌汤里的豆腐。”柒月把白菜放进车里,转向豆腐区。
睦也跟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货架之间缓慢移动。柒月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酱油、味噌、干香菇、昆布,睦就在旁边等着。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柒月的脚步慢了一下。睦以为他要买什么,也跟着停下来。
但柒月只是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新年礼盒,然后继续往前走。
结账完毕,两人走出超市,冬日的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但温度没有升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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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在玄关弯腰解短靴的鞋带,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换了鞋走过去。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润的蜜色。
柒月站在灶台前,正在翻锅里的炒菜,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酱油瓶,等他伸手来接。
“我回来了。”祥子站在厨房门口说。
柒月没有回头。“欢迎回来。还有一道菜,马上好。”
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把酱油瓶递给柒月。
祥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把大衣脱下来挂起。
晚餐,都是祥子平时点菜时会选的那些。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和几天前睦刚来时一样,但那种“久别重逢”的新鲜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的默契。
“今天兼职那边怎么样?”柒月询问。
祥子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今天接了一个投诉电话,对方骂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调低了音量,就等到他换气的时候说了一句‘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认真改进’。”
睦看着她。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胡乱说了两句之后就挂断了。”祥子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柒月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投诉电话是这样的。”
祥子看着他。“你以前也接过?”
“刚出道那阵,事务所安排的宣传期,有专门的客服团队处理粉丝反馈。我看过他们的培训手册。”
“那你接过吗?”
“没有。他们不敢让我接。”
晚餐的氛围还算不错。
吃完晚餐,三个人一起收拾,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属于夜晚的、安静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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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先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柒月和祥子。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星轨音乐新一年的工作排期。
祥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乐理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柒月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她在看柒月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工具箱。
那是前两天柒月从乐器行买回来的。
“现在有空吗。”柒月忽然开口,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
“嗯?”
“键盘也是该好好维护一下了。”
“现在弄?”她问。
“嗯。现在的时间正好。”柒月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
“对了,工人们都返工了,我约了明天下午专业的公司去把留在宅邸的乐器搬过来。明天一早我先回去一趟,检查一下东西,该收拾的收拾。”
柒月和祥子来到地下室,走到键盘旁边,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祥子也在他旁边蹲下。
“明天一早就去?”
“嗯。明天下午搬运公司去宅邸搬乐器。上午我先回去,自己收拾一下。”
柒月从工具箱里拿出键缝刷,那是一把极细的、毛尖几乎透明的刷子。
“我还约了当初装修这栋别墅的公司,明天来看看地下室。”
“地下室?”
“隔音、减震、通风。当初做的是基础配置,如果要当正式的练习室用,有些地方需要细化。比如墙角的低频陷阱,还有通风口的隔音处理。”
他把刷子递给她。
“你拿着……明天装修公司的人来,你和睦跟他们对一下。”
祥子接过刷子,没有立刻动作。
“我?”
“嗯。你对地下室的使用需求比我清楚。你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柒月从工具箱里拿出琴布,展开,铺在键盘右侧的台面上。
“睦可以帮你看看,以睦的视角来检查一遍也是好的。”
祥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细小的刷子。刷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极细的、微微扎手的触感。
柒月把键盘的电源线拔掉,开始用琴布擦拭琴身。
“乐器搬回来之后,地下室才算真的能用。现在只有你的键盘,其他什么都没有。”
祥子没有说话。她用那把极细的刷子,沿着白键之间的缝隙,一下一下地清理。
灰白色的尘絮从键缝里被带出来,落在深灰色的琴布上,像极细的雪。
“对了。宅邸那边有一架三角钢琴。你想不想搬过来?”
祥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架钢琴。丰川宅邸音乐室里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她从小弹到大的那架。
她从五岁开始在那架钢琴上练琴,手指够不到踏板的时候,母亲大人就在旁边看着了。
她第一次完整地弹完一首曲子,母亲大人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和柒月一起在那架钢琴上合奏过无数次,《春日影》的初稿也是在那架钢琴上完成的。
那架钢琴不只是乐器。是她的童年,是她和母亲之间最深的连接。
祥子摇了摇头。“不用了。太大了。而且……”——那架钢琴属于丰川宅邸,属于那个她已经回不去的家。
“好。”柒月没有追问。
祥子把键缝清理完,用琴布把琴键擦了一遍。柒月给踏板轴上了润滑剂。
等两人维护完钢琴回到客厅的时候,睦正好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
“刚才在弄些什么?”她问。
“嗯~刚才清理维护了一下钢琴。”祥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明天装修公司的人来,柒月说要我们跟他们沟通一下。”
睦点了点头。
柒月把工具箱放好,落座祥子和睦旁边。
“明天上午我先去宅邸。搬运公司下午到。地下室那边的细化和隔音,你们俩看着办就行。”
“好。”
“对了,睦。你后天要回去了吧?”
睦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算日子,但被柒月这么一提,她忽然意识到——寒假快要结束了。开学就在眼前。
“……嗯。”
“那明天忙完,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算是送别。”
睦低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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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祥子就被窗外持续的、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玻璃的声响吵醒。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窗户,窗户外是一种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光。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外面在下雨。
不是那种夏天的暴雨,是冬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极细的筛子往下筛水。
雨水打在庭院里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绵长的沙沙声。路灯还亮着,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祥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柒月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是煎蛋。睦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杯热牛奶。
“早。”柒月头也没回。
“早。外面下雨了,今天搬乐器的话……”祥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没事。搬运公司有防雨措施。”柒月把煎蛋铲出来,一份溏心放在祥子面前,一份全熟留给自己。
“而且雨不大,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停。”
祥子低下头,看着那颗溏心蛋。蛋黄在白色的蛋白中央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小的、橙色的太阳。
“睦。你今天跟祥子一起去地下室。装修公司的人大概十点到。你们跟他们对一下需求。”
“好。”
三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柒月先出门。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祥子从厨房探出头。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然后被雨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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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在丰川宅邸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从早晨的密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柒月推开车门,撑开伞。庭院里的松树被雨水洗过,颜色比平时更深、更沉,枝头挂着一串串细密的水珠。
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树影。
柒月穿过庭院,走上玄关的台阶。宅邸的门虚掩着,大概是知道他今天要来。他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还是老样子。
深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音乐室。
墙上的油画没有换过,花瓶里的插花是新鲜的,大概是佣人早上刚换的。
女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微微鞠躬。“柒月少爷,欢迎回来。”
“嗯。”
“早餐需要用吗?”
“不用,吃过了。”柒月把伞收起来,放在玄关的伞架上。
“搬运公司的人下午到。我先去音乐室看看。”
“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柒月点了点头,朝走廊深处走去。
音乐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却又觉得有些陌生的空间。
柒月站在门口,目光从墙上的乐器展示柜扫到窗边的三角钢琴,从角落的架子鼓扫到调音台的指示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没有从窗户照进来,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是灰白色的,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冷调的光。
柒月走到墙边,打开乐器展示柜的玻璃门。
他的小提琴,三架吉他,还有那把贝斯,整整齐齐地挂在架上。
琴身被佣人擦拭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小提琴的琴弓靠在旁边,弓毛已经松了,需要重新拧紧。
在搬到伦敦之前,他每周都会在这里练琴。
有时候祥子会在旁边弹钢琴,两人即兴合奏一小段。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不过同样的日子还会再来的。
柒月关上玻璃门,走到窗边,拉开天鹅绒窗帘。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在音乐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角落的架子鼓前。
珍珠白色的鼓身,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在决定和祥子一起组乐队之后买的,也练了有一段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搬运公司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又看了一遍搬运清单——小提琴一把,原声吉他一把,七弦吉他一把,异形吉他一把,贝斯一把,架子鼓一套,调音台设备一套,监听音箱一对,还有那些零散的效果器、线材、谱架、琴凳。
他正要走出音乐室去门口等,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柒月先生,您好。我们是XX搬运公司的,已经到了正门口。”
“知道了。我马上出来。”
他挂断电话,走出音乐室。走廊里,女佣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看到他从走廊深处走来,微微欠身。
“柒月少爷,搬运公司的人来了。管家已经在门口了。”
“嗯。”
他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庭院里的空气湿润,带着冬日的清冷。管家站在铁门边,正在和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搬运工人核对单据。
看到柒月走过来,管家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这位是搬运公司的现场负责人。”管家侧身让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整洁的工作服,胸口的logo和货车上的一致。他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名片,微微鞠躬。
“柒月先生,今天由我带队。这是我们的作业流程确认单,请您过目。”
柒月接过名片和确认单,扫了一眼。单据上详细列着需要搬运的物品清单、数量、包装方式、运输路线、预计到达时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先去看一下东西。”柒月把单据还给负责人,转身往里走。
负责人跟在他身后。几个搬运工人推着平板手推车跟在最后面,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柒月推开音乐室的门。
负责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设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估算工作量。
“小提琴在展示柜里,三把吉他也在。”
柒月走到墙边,打开了玻璃门
“那架贝斯在旁边。架子鼓在角落,需要拆解。调音台设备在那边的架子上,线材都已经收好了。”
负责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确认单上快速记了几笔。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工人说:“乐器柜里的东西,先拍照,再包装。架子鼓两个人拆,拆下来的螺丝用小袋装好贴标签。调音台设备走最后一趟。”
工人们应了一声,开始行动。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推着手推车走到乐器展示柜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台相机,对着柜子里的乐器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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