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乐器之殇(2/2)
他蹲下来,拉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小提琴。
琴身被托在掌心里,琴颈靠在他肩上。他把它放在铺了软垫的工作台上,开始用防震膜一层一层包裹。
动作不算慢,但很仔细,每一层都裹得严严实实。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那把被白色防震膜裹成木乃伊的小提琴,被工人放进贴了“易碎”标签的纸箱里。纸箱的边缘用胶带封好,又被搬上手推车。
三把吉他也是同样的流程。
柒月看着那架原声吉他被工人从琴架上取下来。那是他在刚到丰川家不久之后购置的,琴箱有几处磕碰,面板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架子鼓的拆解花了更长的时间。
两个工人蹲在鼓组旁边,一个拆镲片,一个拆军鼓。镲片被一片一片取下来,用软布包好,叠放在特制的鼓包里。
军鼓的螺丝被拧松,鼓腿收起来,鼓身被裹进防震膜。底鼓最大,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被小心地倾斜、旋转、塞进定制的鼓箱里。
柒月看着那架珍珠白色的架子鼓被一点一点拆解成零件。
军鼓、嗵鼓、底鼓、踩镲、吊镲、鼓凳、鼓棒——每一件都被单独包装,贴上标签,码在手推车上。
调音台设备是最后一批。
负责人亲自上手,他蹲在设备架前,一根一根地拔线。每拔一根,就在线上贴一个小标签,注明接口编号。
线材被卷好,用魔术贴扎起来,放进线材箱。
调音台本身需要两个人抬,它比看起来重得多,两个工人一左一右,喊着“一、二、三”,把它从架子上抬起来,平放在铺了减震垫的平板车上。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填满整个音乐室的设备,被一件一件地清空。
乐器展示柜空了。架子鼓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地板,上面还有鼓腿压出来的浅浅凹痕。
调音台的架子空着,电源线从墙上的接口垂下来,像一根被剪断了还来不及枯萎的藤蔓。
一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堆满了贴着“易碎”标签的纸箱,最上面那个箱子里装着他的小提琴。
手推车的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
负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确认单。“柒月先生,所有物品已经装车完毕。请您确认一下。”
柒月接过确认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都确认无误。
他拿出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名。
“运输过程中,请务必注意安全。”他把确认单递还给负责人。
“明白。您放心。”负责人双手接过确认单,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会压速行驶,确保万无一失。”
工人们开始把手推车推出音乐室。柒月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客厅,走出大门。
三辆深蓝色的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把乐器箱一件一件搬上车,最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负责人走过来。“柒月先生,我们出发了。”
“好。”
第一辆货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车尾的转向灯闪了两下,然后沿着坡道往下,消失在行道树的枯枝后面。
第二辆跟着。
第三辆。
柒月站在门口,看着最后那辆深蓝色的货车转过街角,尾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松枝轻轻晃动,细碎的水珠从针叶上坠落,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管家从门廊下走出来。“柒月少爷,定治大人在客厅等您。”
柒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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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定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祖父大人。”柒月走进客厅,在定治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搬完了?”定治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
“嗯。”
定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乐器。”
柒月沉默了片刻。“别墅地下室正在做隔音细化。等装修完,乐器就放在那边。需要的时候可以用。”
“用?”定治放下茶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打算组乐队?”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
“我本人并没有组乐队的计划。”柒月说。
定治看着他,那双苍老的、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你。”
他站起来,拄着手杖朝走廊走去。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房间的东西,需要带走的带走。不需要的,佣人会处理。”
“知道了。”
定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深色的木地板和厚实的地毯吞没。
柒月也离开客厅朝音乐室走去。
音乐室的门敞开着。
里面只剩下一件东西。
窗边的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琴盖合着。
它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被搬走的乐器,祥子说“太大了”,但柒月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架钢琴属于“丰川祥子”,不是现在的祥子。
柒月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琴凳没有被搬走——因为它不是他的。
它属于这架钢琴,属于这间音乐室,属于丰川宅邸。他打开琴盖,黑白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没有想要弹的曲子,只是随性、随便的演奏。
但仅仅几十秒后,门被推开了。
“柒月少爷——!”
柒月的手停在琴键上。琴声断了,悬在半空,像一根被剪断的弦。
他转过头。
一个穿着搬运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喘着气,脸色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刚挂断电话。
“什么事。”柒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辆车……装您贝斯和吉他的那辆车……出事了。”
柒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脊背还保持着坐在琴凳上的姿势,没有绷紧,也没有放松。
“说清楚。”
“在高速上,被一辆SUV从侧面撞了。车翻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发抖。
“司机……司机被送去医院了。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
“乐器呢。”柒月站起来。
“琴盒从车上取出来了。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里面的乐器也是……”
柒月闭上眼睛。
琴弦断裂的声音。木材碎裂的声音。琴盒摔在地上的闷响。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同时炸开,像一把被打翻的、散落一地的音符。
但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人没事就好。”
工作人员愣住了。
他大概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毕竟眼前这个人是丰川家的继承人,那些乐器都是他的私人珍藏,随便一把都价值不菲。
没想到……而这位少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人。
柒月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拍照留存信息。送去XXX维修鉴定。之后我处理。”
“是!”
“另外两辆车,保证安全抵达。”
“是!”
工作人员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的门声吞没。
柒月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键还停留在刚才弹到的那一小节,黑白键在灯光下沉默着。
眼镜一闭一睁,他转身走出音乐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不急不缓。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定治。
丰川定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大概是在等柒月,又大概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祖父大人。”柒月停下来。
定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
柒月没有隐瞒。他把搬运公司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定治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安排人对接了?”
“还没有。先跟您说一声。后续理赔的事,您安排吧。”
定治看着他。
“知道了。我会让人对接。”
“谢谢祖父大人。”
定治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柒月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定治还有话要说。
果然。
“柒月。”定治放下茶杯,“你以后,还打算回来几次。”
柒月沉默了片刻。“复活节会回来。暑假看情况。明年……不确定。”
定治看着窗外。
“佣人们,我会让他们维持你房间的最低限度维护。”
“谢谢祖父大人。”
“去吧。不是还有别的事吗。”
柒月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走廊一眼。
音乐室的门还开着。那一小段被中断的随性演奏还没有结束。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进雨后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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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货车比柒月晚到将近一个小时。
柒月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两辆深蓝色的货车从坡道尽头缓缓驶来。车速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轮子丈量每一寸路面。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向他确认地址。他点了点头。
货车在门口停下。司机下来,后车厢的门打开,露出里面用防震材料层层包裹的乐器箱。
柒月站在玄关,指挥搬运工人把乐器一件一件抬进地下室。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祥子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一切顺利。
“柒月,你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装修图纸,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头。
“嗯。”
睦跟在她后面,也探出头。她的目光在柒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搬运工人手里的乐器箱上。
数量不对,睦当然能记得住柒月拥有多少乐器。
但送来的乐器箱,少了好几个。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柒月的脸,看着他指挥工人把架子鼓的箱子放在地下室角落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祥子也注意到了。她站在楼梯口,一个一个地数。
架子鼓,一个。小提琴,一个。吉他……只有两个。
“柒月。还有呢?”她走下楼梯,走到他旁边,
柒月看着工人把最后一个乐器箱放下来。
“出了一点事。运输途中出了事故,装贝斯和那架原声吉他的车被撞了。人没事。乐器有损伤,已经送去维修鉴定了。”
祥子的手指攥紧了。
“严重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等鉴定结果。”
睦站在楼梯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她没有走下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工人把最后一件乐器放好,柒月在确认单上签了字。门关上了,货车引擎的声音在门外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去。
地下室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和那些被防震材料包裹着的、沉默的乐器箱。
祥子蹲下来,开始拆包装。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随时会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防震膜一层一层被揭开,露出里面珍珠白色的鼓身。
军鼓。
她把它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鼓皮还是完好的,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睦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拿起一个小提琴的琴盒,打开卡扣。黑色的绒布衬里上,那把小提琴安静地躺着。
琴身完好,琴弦完好,琴弓的弓毛有些松,但可以用。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里本该还有一架吉他。还有一把贝斯。
她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箱子。睦也低下头,开始给小提琴调弦。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蹲在地上拆包装的背影。祥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睦的动作依旧安静,但调弦的时候,她的小指在琴颈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琴布,走过去,在祥子旁边蹲下来,开始擦拭那架刚拆出来的架子鼓。
三个人沉默地工作着。拆包装,检查乐器,擦拭,调音。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停下。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柒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把外卖袋子拎到一楼的餐桌上,祥子和睦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打开餐盒。米饭的热气升腾起来,混着炸鸡的油香和蔬菜的清爽。
“……我开动了。”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的轻响,咀嚼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吃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放下筷子。
“睦,明天就要回去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明天早上我送你。”
睦低下头,夹了一块炸鸡送进嘴里。“……好。”
祥子看着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拧干的抹布。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睦。”祥子忽然开口。
睦抬起头。
“以后放假,随时可以来。”
睦看着她。祥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舞台上的、灼目的亮,是很安静的、像窗外的路灯一样、不会熄灭的亮。
“……嗯。”
睦低下头,把碗里最后的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明天,睦就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没有家人等她回去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