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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越王府密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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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显的次日深夜,周延年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将沙老九、樊老、芈先生、周显四人说的话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然后让管事去把田昂、余进和长子周璋请来。

三人披着夜色穿过游廊。田昂步子重,靴底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余进步子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周璋走在最后,靴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周延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让三人坐下,开门见山:“该来的人都来过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这盘棋,该怎么下。”

田昂最先进府,也最先开口。

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时喜欢用手势辅助,语调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王爷,老朽以为,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太子再次病重,长安朝堂人心惶惶;宁王被困在蜀地,又是赈灾又是清丈又是修路,没有一年半载根本脱不了身;江南这边,宁王只留了一个谢长歌。一个书生,手底下才几个兵?王爷在越州经营多年,德高望重,只需登高一呼,江南必然群起响应!老朽年近花甲,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只想在闭眼之前,替王爷争一个从龙之功!”

周璋就是在这时开口的。

他今年二十五岁,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分明,比父亲多了几分锐气。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田老说得轻巧。群起响应,响应谁?”周璋手指在茶几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着,嗒、嗒、嗒,“方氏去年被清丈田亩,一口气削去三千亩,连佃户都散了,如今家里只剩几个老仆看门;何氏的盐引被宁州商会截了,断了半年的进项,上个月还在卖祖宅里的字画换米;廖氏最惨,嫡长子被送进了讲武堂,人质似的养在杭州,廖老爷连大声咳嗽都不敢。田老指望这些人‘群起响应’?他们响应的怕不是王爷,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怕。”

田昂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冷哼一声:“世子殿下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几家只要王爷递个话……”

“递什么话?”周璋打断他,身子前倾,目光逼视,“递‘跟我造反’?他们连自家的佃户都散了,拿什么跟宁王打?拿田契还是拿命?”

余进坐在田昂下首,一直端着茶盏默默听着。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三绺短髯,是周延年手下最得力的谋士,平时极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不疾不徐,却总能把火苗压下去。

直到周璋说完,他才轻轻放下茶盏,语调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田老方才说,宁王只留了一个谢长歌,不足为虑。在下想请教田老,您对谢长歌此人,了解多少?”

田昂皱眉:“一个书生,宁王府长史,替宁王拟拟文书、管管后勤罢了。他能翻起什么浪?”

“谢长歌从长安跟着宁王一路走到今天,不是只会拟文书。”余进将茶盏搁在案上,一根一根屈起手指,“宁王南下南中平爨氏之乱,谢长歌就跟在身边,政务院大小事务全是他一手操持。宁王在高原打论钦陵、在东海打圣太子,谢长歌在后方调粮、征兵、安抚地方,从未出过差错。宁王北征草蛮,谢长歌留守昆明,把宁州盯得滴水不漏。宁王每离开一次,谢长歌便替他守一次家,一次都没出过事。”

他屈起第四根手指,忽然顿了顿,又缓缓展开:“田老说谢长歌没有军事经验,这话对了一半。他确实不直接领兵,但他比任何领兵的人都更清楚仗该怎么打。不过……”

余进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谢长歌并非没有软肋。他的夫人也算半个江南人,她外祖家在杭州州城外有千亩良田、两处丝坊。宁王在江南推清丈田亩,谢长歌把自己夫人的田产也报了上去,一文钱的好处都没留。这看似清廉,实则把软肋亮在了杭州州。若杭州有变,他必分心。田老说的‘群起响应’未必可行,但若从杭州州撕一道口子,让谢长歌顾此失彼,越州这边的压力便小了一半。”

田昂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服气:“余先生的意思,我们还是按兵不动?”

“在下不是说按兵不动。”余进端起茶盏,又轻轻呷了一口,“在下是说,连谢长歌到底布了多少暗棋都没摸清楚,便贸然起兵,万一他早有准备…”

他没有把话说完。

周延年坐在主位上,目光从田昂脸上扫到余进,又从余进扫到自己的长子。

这几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田昂年近花甲还想搏个从龙之功,这无可厚非;余进谨慎多谋,句句都在理上,但他跟着自己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再等等”“再看看”;周璋年轻气盛,想的是一战成名,却不知战场上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到了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鹤。

鹤是极聪明的鸟,看似优雅从容,实则极能隐忍。它们在池中捕鱼时能一动不动地站上大半个时辰,等到鱼游到脚边才猛地啄下去,一击必中。可今日他喂的食少了,那群白鹤便有些不安分,在池边踱来踱去,翅膀扑棱得比往常急。

人也是一样。饿极了才肯啄。可啄得太急,容易咬到钩子。

周延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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