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后事(2/2)
周乾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时带着一丝极淡的涩。他放下茶盏,忽然觉得龙韬府这盘棋,自己连棋盘都还没摸清楚。
“皇祖父把他塞进龙韬府,”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要给宁王养私兵么?”
东宫另一侧的偏殿里,周翊文正将一份工部刚送来的《江南水利考》初稿翻到最后一页。
郑桓将消息禀报给他时,他只是轻轻搁下笔,抬头问了一句:“沈铮......跟过宁王叔的那个沈铮?”
郑桓微微点头。
周翊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水利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皇祖父这步棋,不是给龙韬府下的。是给宁王叔铺路。沈铮是宁王叔带出来的,把他放到龙韬府,将来宁王回京,龙韬府便是他的一席之地。”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像冬日窗棂上最后一层薄霜被晨光照化之前的叹息。手指在图纸边缘叩得比往常快了两下,然后忽然停住。
“罢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通化坊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里,独孤衍将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郑公。
郑公端着凉透的茶盏,忽然笑了一声:“都以为皇帝会从龙韬府内部提拔一个副将补缺,他却把雷巢军的副统领空降过去。这一手,谁也没料到。皇帝这是在替宁王铺路,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龙韬府不是你们安插棋子的地方。姚盼山生前不站队,死后留下的空位也不会变成任何人的私产。”
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我们安插在龙韬府外围的人暂且不要动,皇帝这步棋走得极准,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谁便是第一个暴露的靶子。”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蜀地,一匹快马正沿着新修的官道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怀里揣着姚承远派专人送来的那只旧木匣。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姚承远反复叮嘱他务必用最快速度送到宁王殿下手中。
同时,影枢的密报也通过澄心斋的暗线以更快的速度飞往成都。
清荷将那份密报放在周景昭案头时,他正对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川西北舆图推算徐破虏骑兵的部署。他拆开密报,目光扫过头几行字,手指便轻轻叩在“沈铮调任龙韬右将军”这几个字上。
清荷轻声说:“殿下,沈将军从雷巢军调出来了。”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冬阳染成淡金色的青城山余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高原上第一次见到沈铮时的情形。雷巢军的营帐扎在雪山脚下,沈铮站在帐门口,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霜,眼神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从幕后走到台前。
父皇这步棋,他看了片刻便懂了。
他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提起笔继续批阅蓬州刚送来的种子贷款名册,语气平淡:
“给沈铮写封信,就说本王在蜀地等他。另外,让徐破虏的骑兵,再快些。”
窗外的冬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龙韬府内,孙靖杰跪接圣旨。
他双手捧着那道擢升他为龙韬上将的敕旨,望着旨上朱砂写就的“忠武体国”四个字,忽然起身走到正堂。堂上高悬着姚盼山手书的“守国门”匾额,墨迹苍劲,已有些年头。
孙靖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低声道:“姚帅,学生定不辱使命。”
姚府书房内,姚承远将父亲木匣中剩余的塘报取出,在案上点了一盏长明灯。
灯焰摇曳,将满室书影投在墙上,恍若鬼魅。他对垂手立在门边的老仆说:“三年之内,姚府之人不见客。谁来,都说我病了。”
老仆躬身退下。
姚承远独自坐在灯前,将那件旧官袍上最旧的补丁轻轻抚平,那是陛下还是秦王时亲手缝的,针脚歪斜,却缝得极密。
窗外,长安的朔风呜咽而过,像是某种巨兽在远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