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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离别之情,山水长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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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在云雾山村又待了一周。

不是舍不得走。是真有事没处理完。山里冬天冷起来不讲道理,供水管道埋浅了能给你冻成冰棍,到时候全村又得挑水喝。他和吴工带着施工队把防冻层加厚了整整二十公分,又盯着学校把图书室的架子装好。曾奶奶读书角的铜牌子是他在县里定做的,不大一块,擦得锃亮,挂上去的时候太阳光照在上面,把整间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孙队长那边的安保交接也弄妥了,签字按手印,巡逻排班表贴在村委会门口,连周奶奶的小旗子都给换了面新的。老头跟他说完正事,补了一句“于总你放心走,这里我盯着”,就转身带人去巡山了,步子又快又硬,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后一件事,是把典礼那天抱相机包的人又捋了一遍。姓什么查不出来,身份证是假的,出租屋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一个相机包——空的,相机早没了。孙队长说这人不简单,每一步都走在安保的死角上,已经报给王警官了。于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走之后盯紧点”,就撂下这件事,开始挨家挨户道别。

他先去了周大爷家。老头腿上还缠着绷带,精神头却比典礼那天好多了,坐在院子里劈竹子,一边劈一边说“于总你这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于龙蹲在他旁边帮他削了会儿竹篾,走的时候周大爷撑着拐杖送到院门口,没说什么漂亮话,就杵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又去了周铁柱家,铁柱婆娘硬塞给他一坛腌萝卜,用塑料膜封得严严实实,说“路上吃”。去了杨老师宿舍,杨老师说计数器昨天到了,孩子们抢着用,一个个举着计数器往老师跟前凑。去了村卫生室,村医老陈把他拽到药柜前让他看新进的药品清单,说现在不用再拿人用的碘伏给牲口涂了。

就这么一家一家走,从村东走到村西,从傍晚走到天黑。有人给他装了一兜核桃,有人塞了两瓶蜂蜜,有人追到门口往他兜里揣了包自家炒的瓜子。等回到板房,兜里装满了,桌上也堆满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没亮透。

于龙本打算悄悄走。行李昨晚就搬上车了——其实也没几件行李,满打满算一个箱子。后备箱和后座全给村民们塞满了,腊肉用报纸包着,腌菜装在罐头瓶里,米酒是刘村长拎来的,三大桶,用红绳扎着口。林薇开玩笑说“咱们这不是回去,是搬了个杂货铺”。

推开门,脚钉住了。

村口的路上,站满了人。

不是谁组织的。有人披棉袄,有人趿拖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火把点起来了,跟两个月前他头一回进村时一样——那次是迎接,这次是送。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没一个人挪步。

于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见过开工、见过竣工、见过典礼,但从来没见过这个——几百号人天没亮从被窝里爬起来,站冷风里,就为了跟一个人说声再见。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系统、什么蓝图、什么巨额资金全没了,只剩下眼前这一片火把。

周奶奶站在最前面。小旗子攥手里,旗面在风里抖。她看见于龙出来,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于总,你这一走,我以后想你了咋办?”

于龙快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他已经很熟了——跟曾奶奶蹲过,跟小芳蹲过,跟小海也蹲过。云雾山村的地面他蹲了不知多少回,膝盖上磨出的印子洗都洗不掉。每一回蹲下去,都是把姿态放到最低,把人托到最高。

“奶奶,我会常回来看您的。您身体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周奶奶没说话,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于龙一看那红布——旧得褪了色,边角磨得发白——心里就揪了一下。跟曾奶奶那个一模一样。打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硬币用橡皮筋箍着。不是大数目,几百块,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像她攒这些钱时一样,仔仔细细地过日子,认认真真地爱人。

“攒了一年的鸡蛋钱。”周奶奶往他手里塞,手劲儿大得不像七十岁的人,“你拿着。你对咱村的好,我拿不出啥报答。这是我的心意。”

“奶奶,这钱我不能——”

“你不收,我就不让你走。”

于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了,里头的东西却亮得很。跟曾奶奶说“给孩子们买书”时一样,跟周大爷躺病床上念叨“典礼咋办”时一样,跟刘村长在典礼上把讲话稿放下时一样。是这个村的人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的那种光——不华丽,不修饰,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真心。

他收下了。

转身蹲下,拉过旁边抹眼泪的小石头,把红布包塞进他手里。“给你和同学们买文具,买本子,买彩笔。不许买糖。”

小石头攥着红布包,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布上。

小芳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张画。画得歪歪扭扭,但什么都能看出来——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叔叔,蹲在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面前,拉着钩。背景是新学校,一面红旗升在旗杆顶上。右上角一行铅笔字,用力太大,纸都凹进去了:“于叔叔,我以后一定要考上大学。”她画了一整个晚上,改了又改,橡皮把纸擦得起了毛。

于龙蹲下来接过画,手在纸上停了好几秒。他想起两个月前村口那个雨天,小芳蹲在老槐树底下用树枝画拼音。雨水冲花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怯生生的,像只怕人的小动物。现在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未来。

“小芳,这画叔叔裱起来挂家里。等你考上大学,叔叔拿这幅画去送你。”

“拉钩。”

她的小拇指又勾上来了。那道旧疤又被勾住了。上次在教室门口,这次在全村人面前。一根小拇指勾住了一道疤,也勾住了两个月的光阴。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小石头那跑调的《明天会更好》。是山歌。老得不能再老的调子,没伴奏,没歌词,就是咿咿呀呀从嗓子眼里往外拉——像山路弯弯曲曲,像溪水百转千回,像一个人把一辈子攒下的念想全编进一段调子里,不管听的人懂不懂,只管唱出来。于龙抬头,看见曾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林薇推到人群前面。她眼睛不好,看不清于龙在哪儿,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儿。朝着那个方向,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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