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离别之情，山水长存（2/2）

那是她年轻时唱给远行的儿子的。儿子没回来。今天她唱给了于龙。

于龙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了。

不是眼眶红，不是鼻酸——是泪珠子直接从下巴滚下去。他在云雾山村待了两个月，搬石头修路通水盖学校，从来没哭过。现在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太，用一口漏风的牙，唱了一首送行山歌，把他两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全掏了出来。

他走过去握住曾奶奶的手。凉的，骨节粗大，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奶奶，您好好养着。我还会回来的。”

曾奶奶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条老黄狗蹲在轮椅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它在村里活了十来年，大概也见过很多人来、很多人走。但它今天没有叫。

刘村长站人群边上，眼眶红透了，嘴角硬撑着往上翘。他把于龙从地上拽起来，使劲握他的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于总，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刘村长，我会常回来的。孩子们的学习，您多费心。”

“放心。我刘德厚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但这件事，我一定盯到底。”

于龙挨个握手，挨个拥抱。周铁柱手上还缠着纱布，抱住他的时候用了死劲，什么也没说，拍了于龙后背两下，砰砰响。吴工站人群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干脆不戴了攥手里，镜片上全是雾。杨老师带着全班孩子站路边，每人举着一幅画——画的全是于龙，每一幅画上于叔叔都在笑。有的把眼镜画得比脸还大，有的把腿画得跟竹竿一样长，有的干脆在于龙旁边画了自己——站在于叔叔身边，拉着他的手。

于龙上车时脚步很慢。关车门，系安全带，然后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车子慢慢开动了。

村民们追着车跑。不是走，是跑。小石头跑最前面，鞋带又散了，两只鞋都跑掉了，光脚板踩水泥路上啪嗒啪嗒响，嘴里喊着“于叔叔——于叔叔——”。小芳辫子跑散了，粉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手里还举着那幅画。周铁柱推着他爸的轮椅追了好几步，周大爷的手一直在空中挥。周奶奶攥着小旗子没追，只是把旗子举得很高很高。那面旗子在晨风里展开，颜色鲜红，是刚换的新布，上面“云雾山村巡逻队”几个字是她自己用白线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可一针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

于龙从后视镜里看着。视线慢慢糊了，糊到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团跳动的粉色和一面飘动的小红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山路一个弯，云雾山村消失在山脊后面。

他靠座椅上，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泪是热的，流到嘴角有点咸。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值得。不是嘴上说的那种值得，是扎进骨头里的。

林薇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暖，比曾奶奶的手暖多了。她没看他，眼睛望着前方，手指却收得很紧。

“我们会回来的。”

于龙点点头，拿手背蹭了把脸：“嗯。一定会。”

车子拐过盘山路最后一道弯。那道弯，就是一个月前他和上百号村民一起搬开三十七块石头的地方。现在路面干干净净，晨光从山脊上翻过来，把水泥路面照得亮晃晃的。那些搬石头的人手上的血泡早结了痂，痂掉了，长出新的皮肉。可那道弯还在，每一次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时候，都会发出轻微的震动，像这条路本身也在呼吸。

然后手机震了。

于龙低头。屏幕上弹出条信息，发件人——王警官。很短。

“于总，马经理已于今晨落网。审讯中供出赵天豪在狱中遥控犯罪、组织买凶的全部事实。警方决定并案侦查，正式起诉赵天豪。另：典礼现场抱相机包的嫌疑人仍在逃，已发通缉。”

于龙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石头，那条恐吓短信，典礼上那个挤向主席台的身影——所有碎片终于拼完整了。马经理归案，赵天豪面临起诉。那个抱相机包的，画像已经在警方手里，身份迟早要浮出水面。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抬起头。盘山路蜿蜒向前，出山之后是国道，国道尽头是高速，高速通往更远的地方。晨光铺满路面，把山影一道一道甩在身后。

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云雾山村的方向，太阳刚翻过山脊，整座山镀成了金色。曾奶奶的山歌还在耳边转——那个调子他这辈子忘不了。周奶奶的小旗子还在风里飘。小石头光脚追车的啪嗒声，像鼓点敲在他心上。小芳的画就放在副驾驶座上，画纸上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在拉着钩。

“赵天豪，”他喃喃说，“法庭上见。”

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出山弯。

前方，是通往下一个村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