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动静(1/2)
夜风刮过黄土坡,卷起干冷的沙土。
姜晚盯着掌心那两行字,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
苏梅。
这名字在姜家是个禁忌。村里人都说苏梅当年嫌贫爱富跑了,连姜远山出殡都没露面。姜晚以前也这么以为。
结果呢?人没跑,也没死,在西北大漠里吃沙子。
“宿主,你的心率正在飙升。”星火不合时宜地插嘴,“需要我为你播放舒缓音乐吗?”
“你如果有实体,我现在就把你拆了当柴烧。”姜晚在脑子里回了一句。
她把纸条凑近鼻尖。纸面上沾着陈年旱烟味。
姜远山这老头,算计了一辈子。底稿塞进自己棺材里,防着被人掘坟。这救命的地址,又抠在石碑缝里,非得让她大半夜来上坟才能找见。
老狐狸。
姜晚咧了咧嘴,把纸条叠成极小的一块,顺着衣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硬纸角贴着皮肤,有点扎。
过磅单被改,那是她给刘同志备的礼。保卫科的人一查账,刘同志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晚也得在站里脱层皮。
调虎离山这招,好用是好用,就是费脑子。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坡下走。
窑洞外头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星火,”姜晚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吩咐,“查一下这邮局信箱的归属地,顺便看看最近有没有去西北的货车。”
“正在检索……宿主,去西北的货车没有,但明早有一趟拉煤的专列路过。”
“煤车?”姜晚脚步一顿。
“对,敞篷的。”
姜晚吸了口冷气,把肺里的浊气吐干净。
“行,就它了。”
姜晚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边缘粗糙,摩擦着指腹。
“宿主,你的心率正在飙升,每分钟135次。”星火的电子合成音在脑海中响起,“建议你进行深呼吸,否则你大概率会因为脑供血不足晕倒在这荒郊野岭。”
“闭嘴。”姜晚把纸条贴在胸口,挡住夜风。
“正在扫描纸张成分。”星火没理会她的抗拒,“检测到微量硝酸纤维素和樟脑。这是早期赛璐珞塑料的配方。70年代国内很少用这种材料做信纸。”
姜晚脑子里嗡地一下。
赛璐珞。
苏梅是化学系讲师。
这不是普通的纸条,这是苏梅用实验室废料自己压制的薄膜!
姜远山把这块薄膜藏在石碑底下。他算准了有一天,姜晚会来刨这座坟。
“过磅单的事,能拖住刘建国多久?”姜晚把薄膜重新折叠,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根据保卫科的办事效率,以及王主任那多疑的性格,他们核对账目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星火停顿了一下,“但刘建国是个老猎狗,他一旦闻到味儿,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话音刚落,坡道下方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姜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没往坡下看,而是迅速环顾四周。窑洞前是一片空地,左侧是废弃的矿渣堆,右侧是几台生锈的报废拖拉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影间乱晃。
老刘,你跑那么快干嘛?王主任说让咱们俩一起查!”
坡下那道粗嗓门嚷嚷的时候,姜晚已经贴上了右侧报废拖拉机的铁皮履带。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衫硌进肋骨,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低了频率。
手电光柱晃过生锈的驾驶室窗框,离她藏身的位置不到五米。
“磨蹭什么!”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喘,“王主任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晚一步咱俩都得挨批。那过磅单经手就三个单位,邮局那边肯定有问题。”
姜晚眯起眼。来的是两个。一胖一瘦的脚步声错开,踩着碎石往坡顶移动。胖的那个走得急,瘦的倒像在故意拖慢步子。
“查个屁啊。”胖嗓门压低声音,“刘科长都让王主任扣下了,咱俩跑腿的能查出什么名堂?我猜就是走个过场。”
瘦的没接话。手电光猛地扫向矿渣堆,光圈在黑煤渣上停留了三秒,才慢悠悠挪开。
姜晚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瘦的脚步声不对劲——太稳,太匀,根本不像临时被抓差的邮局职工。
“星火。”她在脑中唤了一声。
“已识别。瘦高个,步频每分钟112,心率偏低。符合长期从事细致工作或受过训练的特征。”星火顿了顿,“建议宿主优先规避此人。”
废话。
胖嗓门还在嘟囔:“要我说,那姜家姑娘也是倒霉催的……”
声音渐远。两人竟朝窑洞方向去了。
姜晚没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直到肺叶重新舒展开。纸条在贴身口袋里烙着皮肤,那层赛璐珞薄膜的触感,冰凉而清晰。
脚步声在窑洞门前停住。
“门没锁。”瘦的说。
“进去看看。王主任说重点查姜远山住过的那间。”胖嗓门推开木门,铰链发出锈蚀的尖叫。
姜晚等的就是这个。她从拖拉机后侧矮身溜下,脚尖先着地,再稳稳压下脚跟,一点声响也没带出来。矿渣堆的阴影刚好盖住她的身形,她沿着边缘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渣最松软的地方。
手电光从窑洞窗口刺出来,照亮门前一片地。
“炕洞都捅开看看。”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王主任怀疑有人提前拿走了什么东西。”
姜晚脚步没停。坡道在左侧三十步外,那是唯一的退路。但两人一出来就能看见她的影子。
她忽然停住。
矿渣堆最底下,半埋着一截断裂的胶皮水管。黑洞洞的管口朝着坡道反方向,延伸向废弃选矿厂的矮墙。
姜晚蹲下身,手掌按上管口边缘。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粗糙得硌手。她用力拽了两下——水管埋得不深,松土簌簌往下掉。
“有发现吗?”胖嗓门在窑洞里喊。
“没有。炕是凉的。”瘦的走出来,手电光划过夜空,“去选矿厂那边看看,我记得姜晚白天在那附近转悠过。”
姜晚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坡道的方向,转身钻进了胶皮水管通出的矮墙缺口。墙内侧堆着废弃的破碎机零件,阴影重重叠叠,是个绝佳的藏身处。
但只能躲一时。
手电光越来越近,胖嗓门在哼一首跑了调的流行歌。瘦的依旧沉默,脚步声像猫爪踩在雪上,轻而实。
姜晚缩在破碎机齿轮的缝隙里,从裤兜摸出半截生锈的螺栓。螺纹很利,磨过指腹能留下一道白印。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一个错误。
选矿厂的铁门虚掩着,锁头早就不知去向。胖嗓门一把推开,锈蚀的合页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妈的,这地方阴森得很。”他嘟囔着,手电光在成堆的废铁件上跳跃。
瘦的没进厂,而是贴着外墙慢慢走。他的手电关了,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现在。
姜晚从齿轮后无声滑出,朝厂内相反的方向疾冲。脚步落在煤渣地上,故意踩出“沙沙”的响动。
“那边!”胖嗓门果然中计,转身就追,“站住!”
瘦的身影猛地顿住,手电“啪”地重新打开。光柱没有追向姜晚消失的方向,而是直直照向她刚才藏身的齿轮缝隙。
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煤灰上有两道新鲜的擦痕,很浅,但走向清晰——朝着坡道方向。
“老刘,人往坡下去了!”瘦的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追人。
胖嗓门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闻言刹住脚,气喘吁吁折回来:“你确定?”
“脚印新踩的。”瘦的把手电递过去,“你追坡道,我绕到前面堵。”
胖嗓门接过手电就往坡下冲,脚步声咚咚远去。
瘦的没动。他站在原地,手电光慢慢扫过矿渣堆、报废拖拉机、最后停在那截断掉的胶皮水管上。
管口朝着选矿厂。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手电伸进水管内侧。光柱照亮内壁附着的煤灰——很完整,没有被刮蹭的痕迹。
人没从这里进去。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厂房内部。破碎机齿轮的阴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巨兽缓慢咀嚼的颌骨。
“姜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厂内,“过磅单的事,王主任已经知道是谁改的了。你现在出来,还能算自首。”
风声掠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拖长音。
没人应答。
瘦的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亮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爹留下的东西,”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替他收着呢。比那张纸条值钱。”
厂房深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顿住了。
瘦的弹掉烟灰,继续说:“苏梅要是知道她儿子为了几张废纸,把命搭在这荒坡上,棺材板都得气得蹦起来。”
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很长的寂静。
直到破碎机齿轮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喘息的冷笑。
“你爹?”姜晚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煤灰的涩味,“我爹可没长一张这么会放屁的嘴。”
瘦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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