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先领个号(2/2)
路过顾异身边时,老工人头也没回地扔下干巴巴的几个字:“今天一车间招工。不想死在外面,就跟紧点。”
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年轻男人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更衣室深处,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的老头,猛地咬了咬牙。
“别掏身份证,别说名字。记住了?”
顾异顺手从墙角的架子上扯了一副半旧的线手套,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年轻男人死死捂住胸口的内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更衣室。
一出门,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冰冷的雾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厂区里已经全是人了。
一排排庞大的红砖厂房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架着粗大的蒸汽管道。
路上的所有人,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劳保服。
有人推着生锈的铁皮小车,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踩着一种几乎相同步频的急促步伐,朝着各自的车间赶去。
“滋……滋啦……”
厂区高处的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极其尖锐、毫无感情起伏的女人声音,穿透了浓雾。
“早班生产即将开始。”
“请各岗位同志,按时到岗。迟到、旷工、擅离岗位者,按厂纪严肃处理。”
这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广播刚一结束,路上那群原本就行色匆匆的蓝工装,步伐变得更加僵硬和急促,甚至有人开始小跑起来。
顾异混在人群里,跟着老工人的背影往前走。
经过一处岔路时,路边立着一块掉漆的指示牌。
右边指着“一车间”,左边指着“铁路货场”。
在指示牌的下方,用红漆写着一行有些模糊的小字:铁路货场,闲人免进。
顾异的余光扫向左边。
浓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几节结着厚厚冰霜的绿皮车厢。
在通往货场的铁轨旁,站着两个穿着灰扑扑旧工装的人影。
他们没有戴帽子,脸色在雾气中显得惨白发青。
看着路过岔路口的蓝工装,这两人诡异地咧开嘴,正在无声地招手。
前面几个路过的蓝工装工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捂着胸口的工号牌,加快脚步逃离了岔路口。
顾异立刻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规则第八条:别跟灰工装进货场。
一车间就在前面不远处。
巨大的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
她左臂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和一摞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号牌。
桌前排了六七个人。
那个带路的老工人已经领完号进去了。
顾异和年轻男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发号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根本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流水线上给肉猪打检疫钢印。
“会什么?”
“车工。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二一七,二号车床组。”
一块铁牌扔过去。工人捡起来别在胸口,麻木地走进车间。
很快,轮到了排在顾异前面的一个瘦高个男人。
那人看着明显是个刚从荒野上被卷进来的流民,冻得直哆嗦,站到桌前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满脸讨好:
“领导,我叫……”
“闭嘴!”
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瞳孔极度浑浊、眼白泛着死灰色的眼睛。
“没领号之前,谁让你报名字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瘦高个男人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一僵,脸瞬间白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周围排队的几个蓝工装,更是像躲避瘟疫一样,微不可查地往后挪了半步。
“会什么?”女人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我……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前在煤场扛过包!”瘦高个结结巴巴地回答。
“六一五,装卸组。”
瘦高个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牌子,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厂房。
终于,轮到了顾异前面的年轻男人。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桌后的女人,手足无措。
“会什么?”
“我……”年轻男人咬了咬牙,“我会开车,在荒野上跑过货。”
“有重卡驾照?”
“没……没有。”
“会开叉车?”
“没碰过。”
中年女人的笔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就只会出苦力?”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顾异一眼,似乎想寻求某种帮助。
但顾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他们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在这种规则踩错一步就会死的地方,替陌生人担保是最大的愚蠢。
年轻男人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女人翻开厚厚的登记册,干枯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她从桌底摸出一块带着锈迹的工号牌,扔在桌上:“八一九。”
年轻男人看着那块铁牌,没敢伸手拿:“清理……废料沟?在哪?”
“领了号,自然有人带你去。”
女人敲了敲桌面,语气不耐烦,“拿不拿?不拿就滚出厂区。”
想到更衣室外面那台恐怖的压块机,年轻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把那块写着“819”的牌子抓了起来,死死捏在手里。
中年女人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了顾异身上。
“你呢?”
顾异走上前,神色平静地开口:“会废料分拣,体力活也能干。”
“从哪边过来的?”
“废料仓乙库出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还带着机油味的蓝工装,没再多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乙班废料沟,刚好还缺一个。”
顾异眼尖。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页写着“废料沟清理工”的名单上,原本已经写了三个名字。
但现在,那三个名字全被粗暴的红钢笔划掉了。
在名字的最末端,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
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离”字。
中年女人拿起一块工号牌,推到顾异面前。
顾异没有立刻去拿。
他指了指登记册上那三道红线,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
“前面那三个,去哪了?”
女人写字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
“他们没完成工序。”
“人呢?”
“不在册了。”
女人把工号牌往前推到了桌子边缘,“拿好。六点十分前,到废料沟找戴蓝套袖的班组长报到。”
顾异没再多问。
他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牌。入手极冷,就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头。
正面印着白色的数字:820。
翻过来,背面果然是一片空白。
顾异当着女人的面,把工号牌别在了左胸的口袋上。
冰冷的金属隔着单薄的布料贴着心口,让人极度不适。
中年女人低下头,在登记册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下方,冷漠地写下了一行字:
八二零。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下一个。”
顾异转身离开招工桌。年轻男人正站在几步外,脸色煞白地等着他。
“哥们……咱俩是不是被分到一个班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异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一车间侧面的一扇小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写着“乙班废料沟”。
一阵穿堂风吹过。
从那扇门缝里飘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废旧钢铁的铁锈味。
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存放了很久的陈年血腥气。
远处的广播,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顾异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蓝工装,朝着那扇散发着血腥味的小铁门走去。
“先干活。”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活下来,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