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手心墨痕(1/2)
路上走了整整三天。先是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又从县城搭了一辆拉货的顺路车到市里,最后在市里的兵站等了大半天,才等来一辆往驻地去的军车。晨光坐在车斗里,屁股底下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箱子和包袱搁在脚边,一路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他靠着车斗的挡板仰头看天,云走得很快,大团大团的,像一床棉絮被风扯开了往东边拉。
到了驻地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车在一个大院子门口停住,穿军装的人跳下去跟岗哨说了几句话,岗哨往里头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院子里跑出来,军装外面没系扣子,帽子歪戴着,跑到车斗前面仰头喊了一声:晨光!
晨光从车斗里探出头来,看见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还有点王飞叔从前在照相馆里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只是这张脸如今被风吹日晒得粗粝了,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牙。晨光扶着车斗边沿跳下去,脚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箱子和包袱被王飞一手一个接过去,稳稳当当提在手里。
路上累坏了吧?王飞蹲下来,拿手背蹭了蹭晨光的脸,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蹭得晨光皮肤发疼,你姨跟我说了,说你长高了。嗯,是长高了。
晨光站在原地看着王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见过王飞两次,一次是四年前王飞回乡探亲,给家里带了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搁在桌上,晨光躲在丽媚身后偷偷看他。另一次就是去年冬天,王飞寄回来一张穿军装的照片,站在一个大石头上,背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山。晨光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出来看一眼,看久了觉得那个站在石头上的人也跟石头差不多了,硬邦邦的,远远的。
现在这个人就蹲在他面前,蹲在暮色里头,手心里还攥着箱子的提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晨光喉咙里堵了一下,喊了一声:王飞叔。
王飞站起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晨光的脑袋顶,掌心宽宽的,热热的,和那天贺先生拍他肩膀的力道不一样,却同样暖。走,先回去吃饭。你姨后天到,咱们先把屋子收拾利索。
驻地家属区在院子东边,一排排灰砖平房整整齐齐地排着,房前屋后都种着树,柳树杨树槐树,混在一起。王飞带着晨光进了其中一间,推开门,一股子新石灰的气味扑出来。屋里头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新刷的白灰还没干透,能看见水印子一道一道的。角落里支着一张行军床,铺盖卷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
你睡那张小床,王飞把箱子搁在墙角,指了指行军床,先凑合几天,等后勤那边批了新床我再给你搬一张过来。
晨光走过去摸了摸那床铺盖。军绿色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硬邦邦的,跟他和丽媚在家盖的老棉被截然两样。他伸手戳了戳被角,又缩回手来。
他说,这边有学堂吗?
王飞正在解包袱的结,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有,隔两条街就是。明天带你去看看。他把包袱解开,把里头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取出来往柜子里放,你姨信上说了,说你跟一个老先生念了两年书,认得不少字了。这边学堂的老师我认识一个,姓方,教语文的,回头我引荐给你认识。
晨光想起内兜里那沓东西,掏出来搁在桌上。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拆开来,字帖和毛笔露出来。他打开字帖翻了翻,里头是端正的楷体字,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一个个字排得整整齐齐,墨色匀净,比他看的那些印得糊糊的课本不知道清楚多少倍。他把字帖合上,又掏出那张写了字的纸,摊开来平放在桌上。
天地人晨光,五个字,贺先生写的。字帖上的字端正规矩,贺先生的字舒展自如,两样东西并排搁着,晨光看了一会儿,觉得手心发痒,好像那支笔已经在指间等着他了。
那天晚上王飞下了一锅面条,卧了两个鸡蛋,鸡蛋卧得嫩嫩的,蛋黄一戳就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香得很。晨光吃了两大碗,吃得鼻尖冒汗。王飞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碗里的面条慢慢挑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晨光的脸。晨光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王飞就低下头去扒面,帽子搁在桌角上,露出头顶短得发青的头发茬。
吃完饭王飞把碗筷收了,让晨光去洗漱。院子尽头有一排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淌出来,晨光接了水泼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来看天,驻地的夜空跟家里的不一样,灯少,天就黑得透透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来,像一把碎米撒在黑布上。他想起家里的天井,想起蹲在天井里看星星的时候,芦花窝在木盆里咕咕地叫,小金子云朵缩在芦花翅膀底下偶尔探一下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回走。路过隔壁院墙的时候,听见墙那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他脚步顿了一下,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说着什么,那女孩子又笑了一阵。晨光没有停步,快步走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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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已经铺好了床,见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给你倒了热水,晚上要喝了自己倒。说完自己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军装外套没脱,就那么和衣躺下了,累了吧?早点睡。
晨光脱了鞋爬上那张行军床。军被硬邦邦的,盖在身上能感觉到里头棉花的筋络,一道一道的。他侧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床上王飞的呼吸声,又粗又匀,像是已经睡熟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上的白灰还潮着,散发出一股生石灰的气味,闷闷的,堵在鼻子里。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毛笔还在,字帖还在,那张写了字的纸贴着胸口暖着。他把手抽出来枕在脸底下,手心里那道墨痕在黑黢黢的屋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嵌在掌纹里头,细细的一道。
第二天一早晨光被一阵哨子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隔壁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揉眼睛,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还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齐齐。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隔壁院墙那边的晒衣绳上晾了一排军装,绿油油的,在晨风里一摆一摆。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王飞从巷子口跑过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军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醒了?走,吃早饭去。王飞拍了拍他的后背,吃完带你去学堂看看。
食堂在驻地中央,大帐篷底下摆了一排排长条桌凳。晨光跟着王飞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穿着一样的绿军装,有的在埋头喝粥,有的在低声说话。晨光觉得自己像一棵小青菜掉进了一畦绿油油的麦田里,哪儿哪儿都是绿的。他低头跟在王飞身后,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王飞给他端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粥坐在对面。
你姨昨天晚上来电话了,王飞咬了一口馒头说,说今天动身,后天能到。让我看着你别乱跑。
晨光咬了一口馒头,馒头宣乎乎的,带着一股麦香味。他嚼着嚼着想起丽媚做的贴饼子,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嚼久了有股甜味。他把那口馒头咽下去,问:姨自己来的吗?还是有人送?
兵站的车顺道带她过来,王飞说,你放心,这边都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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