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手心墨痕(2/2)
吃完饭王飞领着晨光出了驻地大门,往东走了两条街。这边的房子比镇上的高,路也宽,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大得像蒲扇。晨光仰头看着那些树,想起东街尾那棵大槐树,忽然觉得那个树荫底下读书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堂在一条巷子里,两扇铁栅栏门,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晨光站在门口看那块牌子,王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拿着,方老师在里面等着,你进去找他,跟他说你叫晨光就行了。
晨光接过信,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中间一个花坛,里头种着几棵月季,红艳艳的开着。他绕过花坛走到一排平房跟前,门都开着,有间屋里传出念书的声音,是哪个孩子在领读,声音嫩嫩的脆脆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他在门口站住了,从门缝里往里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讲台后面,正低头翻书。屋里坐了七八个孩子,高矮不一,年龄也参差,有的看上去跟晨光差不多大,有的小一些。那个领读的孩子坐在第一排,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缠着红头绳,正摇头晃脑地念。
晨光攥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手心里那两道墨痕又隐隐发痒了。他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他说。
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来,从镜片上方看向门口。他打量了晨光几眼,笑了笑,搁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是王晨光吧?你王叔跟我说了。进来。
晨光跨进门槛,屋里那几个孩子都扭过头来看他。那个扎红头绳的小揪揪也转过头来,圆脸,眼睛亮亮的,下巴尖尖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念书了。晨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手心出汗了,纸边的墨印子蹭在手指肚上,蓝黑的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信递过去。方老师,我王飞叔让我来报到。
方老师接过信,没拆,搁在讲台边上。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晨光的脸,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停,伸手把他外兜里露出来一角的毛笔往里塞了塞。行,坐下吧。今天讲《论语》里头的,你跟着听听,能懂多少算多少。
晨光在最后一排找了张空桌坐下。桌面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已经磨得浅了,依稀能看出王卫国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手指肚上沾了一点铅灰。
方老师回到讲台前面,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晨光听着,想起贺先生坐在长桌后面念书的样子,也这么慢,也这么清楚,只是方老师的声音比贺先生的亮一些,像铜锣,贺先生的像木鱼。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本字帖,硬硬的边角硌着指头。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下课的铃声响了,方老师合上书走了出去。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跑出去跳皮筋,有的凑在一起说笑。晨光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王卫国三个字。
你是新来的?
晨光抬起头,面前站着那个扎红头绳的小揪揪。她正歪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根橡皮筋,圆脸上沾了一小块墨渍,在右脸颊上,像一粒黑芝麻。
晨光说,我叫晨光。
晨光?那女孩子眨了眨眼,是早晨的光那个晨光?
真好听。她把橡皮筋往手腕上一套,在晨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叫小满。
晨光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认识一个小满,也扎着小揪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临走那天小满站在铁匠铺门口说走了也要喂鸡的样子,想起她那排小奶牙,想起她手里那根铁钉在青石板上磕出来的清脆声。他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我也认识一个小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在老家,东街铁匠铺的。
对面的小满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铁匠铺门口那个小满的笑一点都不像,却又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那你给她写信了吗?她问。
晨光把手从内兜里抽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手心里的墨痕在日光里清清楚楚,蓝黑的一道,像一条细细的小河。他看着那道墨痕,忽然觉得它跟眼前这个不期而遇的人一样,都像是写在自己命里头的一道笔画,躲不掉,也擦不掉。
还没有,他说,等我先学会写字。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