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一根橡皮筋(2/2)
他走进屋去,把书包收拾好,想了想,又多揣了一支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丽媚一眼,说:我下午回来。
丽媚在院子里晒衣裳,头也没回地说:回来的时候带一包盐,灶台上的快用完了。
晨光应了一声,出了门往东街走。巷口的法桐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他脚尖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这回弯下腰去,把那片叶子捡了起来。叶子还没全干,叶脉还是润的,捏在手里软软的。他把叶子夹进书包里,加快步子朝供销社走去。供销社在东街尽头,一间灰砖门脸,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被风吹得往里鼓。晨光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头光线暗了一暗,空气里一股煤油混着红糖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翻一本簿子,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方老师说让我来搬书。晨光站在柜台前面说。
老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搁下笔,伸手往后头指了指。后头库房,堆在门边上,拿麻绳捆好了,你搬去学堂就行。说完又低下头去翻他的簿子。
晨光绕到柜台后面,推开一扇木板门,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几摞书堆在墙角,用牛皮纸裹着,外头横七竖八地缠着麻绳。他蹲下来试了试分量,一摞不轻不重,抱起来刚好抵着胸口。他抱了一摞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说:跑两趟够了,不急。
晨光点点头,抱着书出了门。书比他想的沉,走快了就颠得胳膊发酸,只好放慢步子,一步一稳地往学堂走。走到半路歇了一会,把书靠在路边的法桐树干上,甩了甩手腕。街上没什么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拐进巷子不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粗的,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很响。
歇了一小会儿,他又把书抱起来,这回换了另一个姿势,让书的重量压在肘弯上。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方老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他就过来接了一把。沉吧?方老师问。
晨光把书搁在讲台边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能垂着甩了甩。还有一摞。他说。
不着急,先歇歇。方老师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给他。晨光接过来,糖纸是花花绿绿的,捏在手心里咯吱响。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一股甜味在舌头上漫开来,蜜桃味儿的。他抿着糖,又出了学堂往回走。
第二趟抱书回来的时候,方老师已经把那摞书的牛皮纸撕开了,码了一排在讲台上。晨光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新书,书脊硬邦邦的,封面上印着字。他认出了其中一本,《新华字典》,蓝皮,厚墩墩的。方老师见他看,便抽出来递给他。
你看看,方老师说,往后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就能查了。
晨光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一些。他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一样排着队,页脚印着拼音字母,排得整整齐齐。他翻到字那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移过去,找到的释义,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字典合上,小心地抱在怀里。
方老师看他那样,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书你先拿着,回去慢慢看。明天上课的时候我教你查字典的方法。
晨光点了一下头,把那本字典夹在胳膊底下,出了学堂。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院墙上,月季花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摇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方老师正在讲台前面把新书一本一本往柜子里码,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摆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拐出巷口,往街尾的杂货铺去给丽媚买盐。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女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手指头在豆荚上掐一下,豆子蹦出来落在笸箩里,骨碌碌地滚。晨光说买一包盐,老板娘起身进屋,拿黄纸包了一包递给他,纸包上头还压了一块红纸。一毛二,老板娘说,大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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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摸出钱来付了,把盐包和字典并排揣在怀里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王飞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王飞看见他手里抱着字典,伸手要过去翻了两页,嘴里了一声。字典?王飞问,方老师给的?
晨光点头,把字典拿回来,又小心地抱在怀里。
王飞没再说什么,把烟头碾灭了站起来。你姨把饭做好了,等你了。酸豆角炒肉末。
晨光走进院子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丽媚系着围裙正往桌上端碗,热气腾腾地冒白烟,灶台上的铁锅还在滋滋地响。她把碗摆好,抬头看见晨光怀里的字典,眼睛亮了一下。哟,新字典?
晨光把字典放在桌角上,把盐包递给她。丽媚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翻了翻字典,指尖从纸页上划过。以后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就能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老师有点像,温温的,不紧不慢的。
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酸豆角炒肉末确实香,晨光吃了两碗饭,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肚子胀得圆滚滚的。他靠在椅背上,把字典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字的时候停下来看。释义写得简简单单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字,又翻到字,每一页都凑近了看,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
丽媚在旁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王飞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的,一下一下,很匀。晨光坐在灯下翻字典,翻到字那一页,看到笔画和释义,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写的那个字,放出去了又收回来,稳稳地立在纸上。他把字典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心里头也是那个字的模样,不歪不倒,气息贯通。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字典搁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一摸硬硬的封皮,又摸一摸内兜里那根橡皮筋和那张毛边纸。东西越攒越多了,每一件都贴着胸口,热乎乎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的星星还是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他看了两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字典出了门,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时候又看见那棵大槐树了,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黄叶,风吹过去,叶子贴着地面轻轻打转。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枝桠间漏下来的光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他想起小满昨天说的,你家门口有棵槐树。这棵槐树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想了又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提过,也许是哪天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就那么一句,她就记住了,还找上门来了。
他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加快步子往学堂走去。今早的风很轻,法桐叶子不再哗哗地响了,只在头顶簌簌地动着,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晨光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字典翻开,翻到字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满,全部充实,没有余地。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合上字典,又往前走了。这回步子迈得很大,脚底板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脆的,像小满跳皮筋的时候数数儿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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