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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守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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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布袋里是什么?晨光问。

丽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解开麻绳,把袋口撑开往里看了看,然后把袋口朝下倒在手心里。一枚玉坠子落在她掌心上,小小的,青白色,通体莹润,雕成一片荷叶的模样,叶脉刻得细细的,触手温凉。玉坠上穿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成暗沉的砖红,有几处磨损得起了毛。

她把玉坠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日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照在玉坠上,青白的玉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像初春的河水底下映着太阳。她的目光在玉坠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握住玉坠贴在自己胸口,停了两三息,再松开来,递给晨光。

你贺先生说这个留给你,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是他从前在山上一个老和尚给他的,让他随身戴着,保平安的。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他走了,用不着了,给你戴着。

晨光伸手接过玉坠。玉坠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是凉的,但凉意里又透着一股绵密温厚的润,像握着一小块被溪水冲了很久很久的卵石。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雕工极简,几道浅弧就出了荷叶的轮廓,背面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刻字。他把红绳举起来,红绳垂下来在空气里晃了晃,玉坠打了一个轻轻的旋。

那天下午丽媚在西屋收拾柜子,把柜子里贺先生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叠好了放进一只藤箱里。晨光坐在堂屋的桌前翻那本习字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到后面几页,贺先生的字迹渐渐潦草起来,像是赶时间写的,有几行写完了又在旁边补了几个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认得补的那一行写的是中字一竖务必写正,身正如笔正,笔正如心正,墨色比正文淡一些,笔锋也散了一些。

他放下册子,把玉坠子的红绳系在自己脖子上,玉坠贴着锁骨下方,凉凉的,过一会儿就暖了,温温的一小块贴着皮肤,像有人把指尖轻轻按在那里。

天快黑的时候丽媚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布边起了毛边。她把棉袄抖了抖,搭在椅背上,说:这件你留着穿,冬天的时候当罩衣,里头套件薄棉的就够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在棉袄的领子上捋了捋,把翻起来的领边抚平了。

晨光走过去摸了摸那件棉袄。布料是厚实的,洗过很多水的缘故,触手柔软,靠近领口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墨迹,印痕已经洗得极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影,像是谁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他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口里,闻到旧棉布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沉静的陈香。

他抬起头来,声音闷在棉布里,瓮瓮的,贺先生还会写信来吗?

丽媚站在窗台边上,手搭在窗框上,望着院子里暮色渐合的石榴树。树影在这个时辰里模糊了轮廓,叶子一重重地叠着,成了墨色的一团。她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他信上说,山水迢迢的,往后就不写了。

暮色从窗子外面漫进来,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暗下去,先是墙角书架上的灰尘印子看不见了,再是八仙桌的桌腿没入阴影里,最后连桌面上那本习字帖的蓝布封皮也成了沉沉的一团暗色。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碟还在,碟底那几粒石榴籽已经干得缩成了更小的颗粒,但在最后的余光里还是能看见一点暗红的影子,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里最后一星亮光。

晨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领口底下那枚玉坠子。玉已经暖了,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沉沉的。他摸到玉坠边缘那一道细细的叶脉刻痕,指甲盖顺着那道弧线慢慢描了一圈,然后松开手,转身去摸桌上的油灯。

灯芯点起来的时候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大的,晃晃的。他端着灯走到西屋门口,看见丽媚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团墨色的石榴树影子上。灯光的边缘刚够到她的鞋尖,再往前就融进黑暗里了。

妈,灯放这儿了。他把灯搁在床头的矮桌上。

丽媚点了点头,目光收回来,看了看他。灯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两点小小的光,一闪一闪的。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去老屋那边刷墙呢。那墙白灰都掉了一半了,得重新刮一遍。

晨光应了一声,端着另一盏灯回到东屋去。他把灯搁在书桌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灯光拢出一小圈亮处,桌面上摊着那本习字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抄的是离离原上草那首诗,批注栏里朱笔写着一岁一枯荣,万物皆是如此,不必太过伤怀。朱笔批注的去的,写着春光不必趁早,冬霜不会迟到,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墨迹在这里断了,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像是写到那里落了笔,没有来得及写下想说的话。

晨光把习字帖合上放好,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玉坠子还挂在脖子上,翻了个身之后贴着枕头,凉了一瞬又暖回来。他听着隔壁屋里丽媚吹熄油灯的动静,听着她在黑暗里躺下时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听着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枝叶间细碎的声音。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的影子,想着贺先生信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丽媚没有念给他听,他也没有问。有些话大概是不必说出来的,像河面上的雾,贴着水走一圈就散了,可水底下那些凉意早就渗进泥里去了,不管过了多久,一脚踩下去还是凉的。他用拇指摸了摸胸口的玉坠,荷叶的形状在指腹底下清清楚楚的,温温的,像一片真正的荷叶托着一滴水。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枝梢上的嫩红已经褪了,整棵树都化成沉沉的墨色,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的这一角。再过些日子,叶子会再绿一些,到了夏天会开出花来,然后结了果,到了秋天会再裂开口子,露出里头那些晶亮亮的籽。年年都是这样的,来年还是一样。

晨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棉被的边沿擦过下巴,粗布的纹路蹭着皮肤,有一点扎,扎着扎着也就不觉得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巷子深处远远的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隔壁床上丽媚翻身的声响,和院子里露水在石榴树叶子上凝结的声音——细碎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慢慢慢慢地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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