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守拙(1/2)
夜里落了雨,悄没声的,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晨光躺在东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雨声里夹着隔壁屋极轻极细的动静,像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来回划拉的声音,时断时续,中间还停了长长的一阵。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起来了,这回听着像是翻书页,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他裹着被子翻向墙壁那边,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枕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潮气。
第二天清早雨住了,天还是阴着。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不在灶房里了,灶台上一只粗瓷碗扣着另一只,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她的笔迹:去城东了,粥在锅里。他揭开碗盖,得整整齐齐。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煮化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喝了粥,洗了碗,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屋子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暗淡的调子,角落里八仙桌的桌面泛着旧漆的光,桌腿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贺先生那方砚台搁在桌角上,砚堂里干干的,昨晚上他蘸了水磨墨,写了几张字,墨迹这会儿应该已经干了。他起身走到桌前,把昨晚写的字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桃之夭夭四个字,写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撇捺都歪了,软塌塌的没有筋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嗒嗒的,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来了。接着是门环响了两声,笃笃,不重,带着一点犹豫。
晨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瘦瘦的,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洇着水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那人见了晨光,微微弯了弯腰,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是个笑的模样:小晨光?长这么高了。你妈在不在?
晨光认出来了,是城东纸铺的赵掌柜,贺先生在的时候常去他铺子里买纸,隔三差五就拎一捆毛边纸回来,在石榴树下裁了,一张一张码齐了压在书桌角上。他侧身让赵掌柜进来,说:我妈去城东老屋那边了,您要不先进来坐坐?
赵掌柜摆了摆手,把伞收了靠在门框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比寻常的信封厚一些,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没有火漆。他把信封递过来,说:这是贺先生走之前搁在我铺子里的,说等他走了三个月以后交给你妈。昨天正好满三个月了,我想着赶紧送过来。
晨光接过信封,牛皮纸的面上带着赵掌柜怀里的温度,触手温热。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他凑近了看,是丽媚亲启。
赵掌柜又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那我先走了,铺子里还烧着浆糊呢。他拿起靠在门框上的伞,撑开了,走进巷子里,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拖过去,蹭了一点水渍。
晨光关上门,拿着信封回到堂屋里。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在圈椅上坐下来。信封鼓鼓的,里面似乎装着不止一样东西,他捏了捏,触到一角硬硬的地方,像是书本的棱。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铅字,那几个字是贺先生的笔迹,窄窄的,瘦瘦的,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是赶着写完的。
他等了一上午。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水渍慢慢干了,留下更深一些的颜色。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几滴,打在
丽媚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了。她推开院门的动静晨光在堂屋里听见了,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才跨进来。她走进堂屋,看见桌面上的信封,脚步停住了。
赵掌柜送来的,晨光说,他说贺先生走之前搁在他铺子里的,三个月以后交给您。
丽媚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的脸色有一点发白,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垂。她伸出手拿起信封,手指在背面那几个铅笔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倒出来的东西落在桌面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皮,封皮上用墨笔题着习字帖三个字,字迹端正而温润,晨光认得,是贺先生的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和之前那两封一样的米黄色宣纸信封,漆印上的纹样像一枝斜出的梅;还有一只小布袋,灰蓝色的棉布口袋,用细麻绳系着口。
丽媚先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合上册子,递给晨光:给你留的,他临走之前抄的,说是让你照着练。
晨光接过来翻开。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线脚细密整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贺先生的字—,小楷抄的古诗,有《诗经》里的句子,也有唐诗,每一首底下用朱笔批了注,哪一笔该重一些,哪一个字的结构要收束一些,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中间,看见一页纸上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八个字,批注栏里朱笔写着依依二字宜写得柔软,像柳条在水面上拖着,字迹到这里顿了一下,另起一行又写,若不解,看窗外石榴树新发的枝,风起时的弧度即是。
晨光看着那行字,喉头紧了紧,他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册子的蓝布封皮贴着他胸口,凉凉的一小片。
丽媚拆了信。信封里只取出来薄薄一张纸,她展开来的时候纸页轻颤着。晨光看见那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每行都不长,字迹比往常潦草一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停了停,墨在纸上渗了一会儿。她看完了,没有像上次一样把信纸合上放回怀里,而是就那么捏着纸页的一角垂着手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习字帖的封面上。
沉默在屋子里铺开来,铺得满满的。晨光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听见院子里有一只麻雀在石榴树枝上跳了跳,抖落了几颗水珠。
晨光,丽媚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抚平之后的那一片安静,你贺先生信上说,他往南边去了,那边有他一个故友,邀他去教书。她顿了顿,纸页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抚平,他让我们不必挂念,说这间屋子他原本就打算留给你作书房的,只是没想到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交代。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了。晨光看见她另一只手捏着那只灰蓝色的小布袋,拇指在布袋的棉布面上来回摩挲着,来来回回,像在搓一粒永远搓不完的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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