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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杨柳依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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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年过生日都要吃一碗面。鸡蛋面,汤里搁一点虾皮和小葱,他说比什么都强。丽媚停了停,把膝头择好的韭菜拢起来,放进另一个篮子里,今年……今年他在南边,不知道吃得上吃不上。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先是淹没了青苔,再是淹没了井台的石沿,最后连石榴树底下那一片新绿也融进暗影里去了。灶房里的灯光亮起来,黄黄的一团,把丽媚的身影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长长的,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晨光蹲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根韭菜的断口处渗出一滴清亮的汁液,悬在叶脉的末端,颤巍巍的,将坠未坠。他用拇指把那滴汁液抹掉了,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跟着丽媚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蒸笼已经撤了,青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搪瓷盘里,碧莹莹的,面上泛着蒸过之后润润的光。丽媚揭开一只砂锅的盖子,锅里的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煮化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盛了两碗,又夹了两只青团搁在碟子里,黄澄澄的猪油在青团面上微微渗出一层油光。

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晚饭。灯芯在灯盏里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忽儿拉长一忽儿又缩短,来回地晃着。晨光咬了一口青团,外皮软糯,咬开来里面是春笋丁和香干丁炒的馅,咸鲜的汁水渗在糯米皮里,艾草的清苦被猪油一衬,柔柔地在舌面上化开了。

好吃。他说。

丽媚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粥。她喝粥的动静很轻,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几乎不碰碗沿,送进嘴里的时候也没有声响。她吃饭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饭后晨光去灶台后面刷碗。水槽里的水是凉的,碗面上的油光被粗布一擦就褪了,露出粗瓷原本的米白色。他洗到第二只碗的时候听见丽媚在堂屋里翻什么东西,纸页簌簌地响,过了一会儿又静下来了。

他擦干了手走出去。堂屋里灯亮着,丽媚坐在桌边的圈椅上,面前摊着一只旧铁皮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零零碎碎地装着一些物件。晨光走近了看,盒子里有一把断齿的木梳,一只磨得发亮的顶针,几根旧发绳,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边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丽媚把那张纸慢慢地展开来。纸页在她手指底下发出轻轻的脆响,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动时的那种声音。晨光凑过去看,纸上是一幅小画——墨笔勾的几笔,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看书,石凳边上搁着一把茶壶,树上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用淡淡的赭石点了蕊。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丙子年五月,丽媚画于城东小院。字迹是丽媚的手笔,笔画圆圆的,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拙。

晨光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侧着身,脸隐在石榴花枝投下来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认得那个姿态——微微弓着背,书卷搁在膝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搭在石凳边上——是贺先生惯常的坐姿。

丽媚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抚了一下,抚在石榴花那一处。赭石色的花蕊已经褪了一些颜色,但在灯下还能看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极细的朱砂末撒在宣纸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纸合起来,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

明天早上把东屋那扇窗户修一修,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像水面又平静下来了,窗轴松了,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地响,吵得很。你贺先生以前修过一次,用木楔子塞了一下,这会儿怕是又松了。

晨光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只铁皮盒子被丽媚抱起来,走回西屋里去。门帘撂下来的时候晃了几下,最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帘子底下的布边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回到东屋,在书桌前坐下来。桌角的砚台还在,他往砚堂里倒了点水,拿墨条慢慢地磨。墨条在砚面上画圈的声响在夜里细细的,像蚕在桑叶上啮出来的动静。墨渐渐浓了,他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笔,笔尖在清水里浸了浸,再擭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写杨柳依依,写了三遍,还是写不好字的撇捺。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字,那两笔下去总是直的、硬的,像两根楔子插在地上,没有贺先生批注里说的那种像柳条在水面上拖着的意思。他放下笔,推开窗子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枝叶的轮廓融在墨色的天幕上,看不太真切。风从树梢上滑过去,细碎的叶子响了几声,又静了。

他关上窗,重新蘸了墨。这一回他不看字帖了,闭上眼想了一下城外那条小河边上,春天的时候柳条垂下来的样子。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柳梢贴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柔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断了。他睁开眼,落笔,撇出去,捺回来。笔尖在纸面上收住的时候他看见那两笔弯弯的、柔柔的,像水面上拖着的一道浅浅的痕。

他把笔搁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玉坠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荷叶的边缘在衣料底下硌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印。他伸手摸了摸,温的,沉的,像握着一小块从河底捞上来的卵石,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捞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水底的凉,但贴着手心一会儿就暖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轴果然咯吱咯吱地响起来。他听着那声响,想着明天该找块木楔子把它塞紧了。又想着后天该去买一把小葱和虾皮——鸡蛋家里还有,面缸里也还有小半袋白面。他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像数着一粒一粒的米,数着数着,瞌睡就漫上来了。

灯芯在灯盏里跳了最后一下,火苗缩了缩,把影子收窄,再放出去,晃晃的。他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床上,玉坠子在翻身时晃了晃,贴在脖子上,凉了一瞬,又慢慢暖回来。窗外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梢上新生的嫩叶在风里轻轻颤着,在墨色的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些细微的动静还在,沙沙的,像有人在纸上写着极轻极细的字,一笔一画,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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