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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青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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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醒得比往常早。窗纸上的天色还是青灰的,透进来的一层淡光薄薄地铺在枕边,把玉坠子的轮廓映出个虚虚的影子。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鸟叫——是那种常在石榴树上蹲着的白头翁,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起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刚推开,冷气就扑了进来。院子里潮得很,昨儿夜里大概又落过薄薄一层雨,青砖地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低洼处汪着明晃晃的水光。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新叶上挂着的水珠子一颗一颗缀着,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了满树的白瓷片。

灶房里的灯亮着。丽媚已经在忙了,灶台上并排放着两只砂锅,一只里面是粥,另一只开了盖子,白汽突突地往上冒,透出一股骨头汤的鲜味儿。她看见晨光进来,抬头说了句:“面我揉好了,搁在案板底下醒着,你去看看软硬。”

晨光揭了案板上的湿笼布,底下的面团白润润的,表面绷着一层薄薄的光,手指按下去,弹回来,刚刚好。他嗅了嗅,面粉的香气里头混着一点淡淡的碱味,是贺先生以前说的那种“面得有点劲儿”的意思。

“我去老屋把北面那片墙收尾,回来帮你煮面。”晨光把笼布重新盖回去。

丽媚正在切葱花,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匀得像雨打芭蕉。她切完了,把葱花拢进碟子里,顺手拿了只小碗去开柜门,从里头的陶罐里舀出一撮虾皮。虾皮是浅金色的,干干爽爽的,落在碗里响着极细的碎声。她捏了一丁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

晨光提着灰泥盆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斜对门的张嫂正蹲在自家门槛前刷一只木盆,刷子擦过木板的声响涩涩的。她看见晨光,扬声说:“这么早就去老屋啊?你家丽媚姐昨儿做了青团吧?我闻着香了一晚上。”

“做了,待会儿给您送几个过去。”晨光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老屋里比外面更静。井台上的青苔又厚了些,水珠子挂在毛茸茸的苔面上,颤颤的不肯落。他推开东厢房的门,昨天刷过的那面大墙已经干透了,白灰泛着柔和的哑光,原来的旧裂缝不见了,整面墙干净得像落了一场新雪。北面剩下的那一小片墙根处,墙皮鼓起来一块,手指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干粉。

他把灰泥盆端进来,拿刮板铲了一坨灰,细细地往那片墙根上抹。这一片墙壁低矮,他得蹲着身子,刮板推过去的时候手腕要转一个弯,不然灰就厚薄不匀。他试了两下,第三下找到了那个力道——推出去的弧线要匀,收回来的时候要快,这样白灰才能在墙面上摊得薄而平。他想起贺先生教他握笔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手腕活一点,别僵着,笔画才能顺着走。”

涂完最后一块墙皮,他直起腰来,退到门口看。整面东墙现在都白了,干干净净的白,在从窗格子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墙角、接缝、原先斑斑驳驳的旧痕,全被这一层白灰盖住了,像旧信纸上覆了一张新笺。

他在井台边洗刮板的时候,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踏车链条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了。接着是两下敲门声,轻的,带着点犹豫。

拉开门,门口站着邮递员老赵,蓝布制服被晨雾洇得有些潮。他从车后座的绿帆布挎包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泛着牛皮纸的糙黄色,右上角的邮票是南边那种常见的兰花图案。

“你们巷子最里面那户姓贺的,”老赵把信递过来,“地址写得不太清楚,邮戳上是南边宁城来的,我瞧着像是贺老师傅的字迹,就给你们送来了。”

晨光接过信,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信封上是他认得的字迹——贺先生的字,笔画瘦而稳,收笔处总带着一点微微的往上提的弧度,像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习惯性地抬一抬手腕。收件人写的是“城东横巷贺宅”,草一些,有几个笔画断了,墨迹在纸纤维里洇出一点点毛边。

他拿着信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胸口的衣裳吹得微微鼓起来。玉坠子贴着皮肤转了一下,冰凉的。

“老赵您等等——我回屋拿两个青团给您。”他忽然说。

老赵摆了摆手:“赶着送下一趟呢,下回下回。”脚踏车哗啦啦地拐出巷口,轮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

晨光转身关上院门,信在他手里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拆了信封,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洇过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淡黄色的晕。

信不长。贺先生的字比从前松了一些,笔画没有以前那么紧,有几处该连的地方断了,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晨光如晤。宁城入夏早,此处蝉声已稠,晨起推窗便闻得,聒聒的,不如家里的鸟叫好听。校园里多梧桐,叶子阔大,风来时如满树的掌在拍,夜里听着倒也壮阔,只是夜里听久了容易睡不着。前些日子校工在宿舍楼下新栽了一排栀子,这几日开了花,香得烈,一出门便扑满一脸,不像咱们院里的那棵,开了也淡淡的,得凑近了闻才有。

下学期课表排出来了,分了我一门古汉语语法,比我原先想的多了一门,备起来有些吃紧。前两日给学生们讲《诗经·采薇》,讲着讲着走了一下神,想到去年在堂屋里教你写‘杨柳依依’那四个字,你写了三遍还抱怨撇捺写不好。我那会儿说你不该光看字帖,该去河边看柳,看风过的时候柳条怎么摇。前几天学校旁边那条河边的柳树绿得正好,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你那会儿握着笔的样子,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顿来顿去,跟锯木头似的。

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没有?你母亲前年来信里说,那棵树开得比往年晚了半个月,不知道今年怎么样。我这里有几本书用不上了,搁在书架上落灰也是可惜,过几天托人带回去给你——一本《历代诗话》,一本《词学通论》,都是你以前说想看的。还有一把旧折扇,扇面上我画了几笔兰草,画得不好,但扇骨是竹的,夏夜扇风比纸扇凉快,你们留着用。

别的不多写了。面还是要好好吃,你母亲擀的面是这一片最好的。替我祝她安好,也祝你自己安好。”

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只在最后一行字的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像是写字的什么话没说出来,最后只留下了这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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