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青团(2/2)
晨光把信纸举在手里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把字句囫囵着吞下去,第二遍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纸上走一条不太熟的路,怕踩空了。看到“柳条怎么摇”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夜里写的那张“杨柳依依”,纸还摊在书桌上没收,那两笔撇捺弯弯的、柔柔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揣进衣裳内袋。信纸贴着胸口,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温温的。
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丽媚正站在灶房门口朝巷口张望,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晨光也没说什么,只走过去从案板底下把那团醒好的面取出来,在案板上撒了一薄层干粉,开始擀面。
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动的声响是厚的、钝的,木杖碾着面皮,面皮在案板上慢慢地展开来,从一团拳头大的面团变成一张圆圆的薄片,再从薄片卷起来,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晨光切面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刀下去都稳,切出来的面条细细的、齐齐的,码在案板上像一把一把的丝。
丽媚站在一旁看他擀面,没有伸手帮忙。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擀面的样子,有几分像他。”
晨光没接话,把切好的面条拢了拢,抖开,在干粉里滚了一圈,搁进盘子里。灶台上的骨头汤已经滚了,白沫从锅沿溢出来一滴,落在灶面上,嘶地一下蒸干了。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汤面上浮起一小团白浪,面条在沸水里散开来,柔柔地缠着,一根一根的。他拿长筷搅了一下,盖上锅盖,转身去拿葱花和虾皮。虾皮在干碗里蓬蓬的,他捏了一撮在手心看了看,浅金色的,细得像碾碎的干花瓣。
丽媚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蓝边大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的冲线,从前摔过又锔上的,铁锔子嵌在瓷里,像给碗沿钉了一枚黑扣子。她把碗搁在灶台上,从墙角的竹篮里摸出两只青团,搁在碟子里,又倒了一碟子醋。
面煮好了。晨光把面条捞进大碗里,骨头汤浇上去,汤面清亮亮的,葱花撒下去浮了一层碧色,虾皮在汤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朵一朵细细的淡金色。他端了面走到堂屋桌上,丽媚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青团和醋碟。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晨光把筷子递了一双给丽媚,自己又拿了一双,在碗沿上顿齐了。
“后头园子里的艾草还有一把,明天再蒸一锅青团,给你贺先生寄些过去。”丽媚的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面,葱花在汤面上浮着,“南边的吃食咸甜不一样,他未必吃得惯。”
晨光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面。面擀得正好,软而韧,骨汤的鲜和虾皮的咸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上来,熏得他眼眶有点发潮。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起身回到东屋,从内袋里取出信,走回桌边,放在丽媚面前。
“寄来的,”他说,“宁城的。”
丽媚放下筷子,拿过信纸的手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抖。她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看得不快,在一处停了一会儿,又在另一处停了一会儿。晨光看见她的手指在“石榴树开了花没有”那一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实物的边角。
堂屋里静得很,外面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吆喝“豆腐——嫩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口一路淌到巷尾,又从巷尾慢慢远了。堂屋桌上的面碗里浮着一点热气,袅袅的,在两个人之间弯来弯去。
丽媚把信纸折好,没有装回信封里,而是搁在桌面靠墙的一侧,用醋碟子压住一角。她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面擀得好,比上次有劲儿了。”
晨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汤面上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白亮亮的一片,像一面小小的、摇动的镜子。他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面的韧劲儿在齿间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弹得很有分寸,不硬,也不软塌塌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透了些,薄云散开一角,漏下来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梢上有一个极小的花苞,才从叶腋间冒出来,青碧碧的,紧紧抿着,像一枚即将张开的、小小的嘴。
晨光吃完了面,把碗筷收进灶房。水槽里的水还是凉的,他洗着碗,手指在碗沿上那道锔钉处停了停。铁钉嵌在粗瓷里,被水浸得凉凉的,凸起来一小点,像字帖上批注里那些圈点——画在纸面上的时候平平的,可摸上去才知道,是鼓起来的,有厚度,实实在在的。
他擦干了碗,把碗放回碗架上。转身的时候摸到胸口那封信,信封角硌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也是硬硬的,一小方。他把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笔横——平平的,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又像什么都说了。
外面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两只麻雀,落在石榴树的枝桠上,歪着头互相理了理羽毛,唧唧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树枝晃了晃,那个青碧的花苞跟着颤了一下,像在风里醒过来了,慢慢吐出了一点极淡的、粉白的尖。
晨光把信收进书桌的抽屉里,搁在那本《尺牍新钞》旁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砚台上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纸面上他写了四个字——“今晨已雨”。写完了搁下笔看,四个字排在一起,墨色润润的,笔画的收尾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像是刚被雨洇过的。
他把纸晾在桌角上,推开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那汪浅浅的水光还亮着,被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太阳照着,明晃晃的一小片,像镜子似的,把头顶上那一小方天空收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