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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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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晨光说,“您这儿的墙塌了一段?”

贺先生抬眼看他。“老刘这嘴,”他摇了摇头,“是塌了一段,学校后墙,上个月暴雨冲的。我跟校工去搬石头修,搬第二趟的时候腰就不对了,没搬几块。第二天校工自己修好了,我搭了把手,递递砖头什么的。”

“您别搬了。”

“不搬了。”贺先生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煤油灯,往西屋的方向照了照,“你今天坐了一天车,早点歇着。灶房里有热水,自己去倒。”

晨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贺先生正把灯放回桌上,低着头,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弯弯的,跟着脖子的弧度走。晨光想问问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先生,”他说,“那把折扇的扇骨要是再松,您别自己弄,等我下次来。”

贺先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轻轻的,像煤油灯的火苗一样微微晃着:“知道了。”

晨光在灶房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回到西屋。床单被套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和他家里被套的味道一样。窗台上的白瓷瓶里那枝细叶子的枝条在暗处看不清楚形状了,只看见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贺先生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从东屋走到灶房,又从灶房走回东屋,中间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坐下来喝水。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叶子还在响,声音和家里石榴树的叶子不太一样,更细碎一些,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蹭。但节奏差不多,也是一阵一阵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新粉过的,白灰刷得很匀,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能看见墙面平整光滑,一道裂纹也没有。他在那面干净的墙上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吵醒的。宁城的鸟和老家不太一样,叫声更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没有太阳,但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贺先生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盆水,正拿剃刀刮胡子。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晨光一眼,下巴上还沾着一片肥皂沫。

“灶房里有粥,”他说,“锅盖别掀太早,让粥再焖一会儿。”

晨光走进灶房。灶台上果然有一只砂锅,锅盖盖着,缝里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掀开锅盖,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汪汪的。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腐乳、几根酱黄瓜。他把粥盛出来,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贺先生旁边蹲下来喝。

贺先生已经把半边脸刮干净了,正对着盆里剩的半盆水照自己的下巴。盆里的水被搅得晃晃荡荡的,他的脸在水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又拼起来,又碎开。

“今天学校还有课?”晨光问。

“上午有两节,讲《诗经》。”贺先生拿毛巾擦了擦脸,“你跟我一块儿去?去看看那个塌了的墙。”

晨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蹲在院子里,看着贺先生收拾刮胡子的工具,看他拿毛巾把剃刀擦干,把肥皂盒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了一下又缓了缓,才完全站直。

贺先生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一根不剩。晨光这才发现他左耳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是白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号,像是晒伤了褪皮之后新长出来的。贺先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那片白皮肤:“晒的,上个月修墙那几天太阳大,后来脱了一层皮,就这样了。”

晨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拿回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贺先生已经背上了一只布书包,站在院门口等他。书包带子斜挎在身上,从肩膀横到腰侧,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书和讲义。

“走吧。”贺先生说。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经过大榕树,经过石桥,走上一条稍宽一些的土路。路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人挑着菜担子,有人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贺先生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节奏稳当。晨光跟在他侧后方,看见他灰布短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露出里面衬衣的一角,白底细蓝条的,洗得薄了,透出

学校在土路的尽头,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宁城第三初级中学”几个字,黑漆描的,有些笔画已经褪了色。院子里有几排平房,教室的窗户开着,传出来学生念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蜜蜂在远处飞。

贺先生带着晨光绕到教学楼后面。后墙果然有一截是新砌的,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些,水泥勾缝的纹路也新鲜,一条条整整齐齐的。墙根底下还堆着几块没用完的砖头,压着一张草帘子。

“就这儿。”贺先生指了指那截新墙,“上回下暴雨,哗地一下就塌了,半面墙倒在操场上,幸好是晚上,没砸到人。”

晨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新砖和旧砖接缝的地方抹了一层水泥,抹得不算平整,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大概是贺先生或者哪个校工随手抹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水泥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您搬了多大的石头?”晨光站起来问。

贺先生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他两手张开,圈出一个差不多两尺宽的轮廓,“扁的,不厚,就是沉。搬第二块的时候腰就——嘶——”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是因为晨光的眼神。晨光的眼神很平,但平得有点过分了,像一面没风的池塘,水底的东西一眼就能望到底。

贺先生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不搬了,说了不搬了。”

预备铃响了,尖利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把远处念书的声音盖了下去。贺先生抬脚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在院子里转转,别走远,我下了课带你去镇上吃饭。”

晨光看着贺先生走进教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把布书包放在桌角,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学生的声音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贺先生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门缝里透出来。

晨光没有在院子里转。他在那截新砌的墙根底下坐下来,背靠着墙,砖面凉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渗进来。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的意思,风小了一些,空气中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淡了,只剩下干爽的泥土味。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小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滑的,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他拿刀尖在新墙和旧墙接缝的水泥上,轻轻划了一道痕。

很浅。浅到他自己隔了三步远可能就看不出来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贺先生窗角那道痕旁边写的“不急”。字不见了,痕还在。有些东西刻在木头里,有些东西刻在别的地方,不一定看得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收起小刀,靠着墙,把眼睛闭上了。教室里的读书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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