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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枣树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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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靠着墙根,闭着眼,听见读书声渐渐歇下去,间或响起几声桌椅挪动的响动。他睁开眼,看见西头那间教室的门陆续开了,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出来,书包甩在肩后,有人推推搡搡地挤着出门,有人边走边掏出一块馒头来咬。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女孩子从他面前跑过去,辫梢擦过他的袖口,带起一小股风,混着文具盒里铁皮碰撞的叮当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贺先生还没出来,东头那间教室的门还关着,窗玻璃上贴着半张褪了色的红纸,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壮,大概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一类的标语。晨光凑近看了一眼,果然写着“团结”两个字,“结”字的右边那一半被窗框挡住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贺先生夹着书出来,布书包挂在肩头,正偏着头跟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一件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镜片厚得像酒瓶底,说话时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讲一件要紧的事。

“这是陈老师,”贺先生看见晨光,侧身让了让,“教物理的。”

陈老师朝晨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贺先生:“老贺,这事儿你上点心,教务处那边已经问了两回了,月底之前得交。”

贺先生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陈老师又看了晨光一眼,笑了笑,转身往另一排教室走了。

“什么事?”晨光问。

“不是什么大事。”贺先生把书包袋子往上送了送,“走吧,镇上有一家面馆,卤子做得好,你尝尝。”

他们出了校门,沿着土路往西走。路上人更多了些,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羊的,挤在窄窄的路面上,贺先生走在前面,遇到迎面来的车,就侧过身让一下,让完再跟上来。晨光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去年秋天不太一样了——步子好像小了一些,但节奏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一个知道自己目的地的人,不需要赶,也不需要停。

面馆在镇子西头,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见贺先生进来,老远就招呼:“贺老师来了!还是老规矩?”说着又看了晨光一眼,“哟,带了个小伙子。”

“我侄子。”贺先生说,“来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再加两个荷包蛋。”

晨光在桌边坐下。桌子是木头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但边角的地方已经磨得凹下去了,留下几代食客胳膊肘蹭出来的弧度。筷子筒里插着一把竹筷,粗细不匀,颜色深浅不一。他抽了一双出来,拿拇指捻了捻,有一根稍微弯一点。

“您刚才说的那个月底要交的事,”晨光把筷子放平,看着贺先生,“是跟您腰伤有关的?”

贺先生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一股细细的茶水落下去,溅起几滴在桌面上。“你是属狗的?”他把茶壶放下,把茶杯推过来,“鼻子这么灵。”

“陈老师说话的时候一直指您的腰。”

贺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荷包蛋卧在边上,边沿煎得焦黄焦黄的。晨光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底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香味,大概是猪油和酱油调出来的,简简单单,但舒服。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看贺先生。

贺先生正低头吃面,吃得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蒸得模糊了一些。他感觉到晨光的目光,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小段面条。“怎么?”

“您别瞒我。”晨光说。

贺先生把那段面条吸进嘴里,拿筷子在碗沿上搁了搁,想了想。“教务处说要核一下课时,去年我请了半个月病假,扣了钱,本来也没多大事。但新来的教务主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腰伤的事儿,说我这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带毕业班,建议我转去图书馆坐班。”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知。

晨光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您腰伤是修学校的墙弄的,算工伤。”

“没有工伤这一说。”贺先生笑了,笑得很浅,“学校建校那年定的规矩,老师自己乐意干的活,出了事自己担着。再说了,修墙也不是学校安排的,是我自己看见墙塌了去搬石头,算不到别人头上。”

“那您就转去图书馆?”

贺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拢到一起,卷成一个整齐的团,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图书馆也挺好,安静,不用站着讲课。我这腰确实不争气,站两节课就发酸,坐着反倒舒服。”

晨光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一半,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来,看见贺先生正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小片薄薄的阳光,落在桌角上,金黄金黄的。

“先生,”晨光说,“我今天下午去帮您把院墙外头那棵枣树修一修吧,我看有几根枝子伸到巷子里去了,过路的人得弯着腰才能走。”

贺先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晨光。“你怎么知道那棵枣树是我家的?”

“老刘说的。”

贺先生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一下。“老刘这嘴,比他修鞋的手还利索。”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走吧,回去找把锯子。”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那一小片阳光已经不见了,云层又合上了,天灰蒙蒙的,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经过石桥的时候,晨光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水。水还是浑浊的,流速和昨天差不多,但水面上的枯叶不见了,换成了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碎纸,湿透了,半沉半浮地漂着。

“这水是往哪儿流的?”晨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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