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枣树巷(2/2)
贺先生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往南,汇到宁河里去。宁河再往南走两天,入海。”
晨光看着那些碎纸慢悠悠地顺着水流漂走,漂过桥洞,漂到视线尽头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棉花塞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贺先生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溅上去的。
“走吧。”贺先生说。
他们走过石桥,走过大榕树,走回那条窄窄的巷子。枣树果然在院墙外面,紧挨着墙根长着,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几根枝条横着伸到巷子上方,确实矮了,晨光伸手就能够到最矮的那一根。
贺先生从灶房后面拿出一把手锯,又翻出一把修枝剪。锯子的齿钝了些,晨光拿磨刀石蹭了几下,又试了试,才觉得顺手。他搬来一只小板凳踩上去,先把那几根过矮的枝条锯了,又往上看了看,挑了几根互相挤着的、长势不好的枝子剪掉。
贺先生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碗水,时不时递过来让晨光喝一口。晨光锯完最后一根枝子,从板凳上跳下来,退了两步看。枣树的形状好多了,疏朗了一些,透出光来,巷子里亮堂了不少。
“你手比你爹稳。”贺先生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和昨晚不太一样,声音里多了点什么,晨光说不上来,像一碗放了半天的热水,不烫了,但余温还在。
晨光把手锯和修枝剪收起来,接过贺先生手里的碗,把剩下的水喝了。碗沿的缺口抵着他的下嘴唇,粗粝的,有一点扎。他喝完了,把碗还给贺先生,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也沾了一块泥,和贺先生鞋面上的那块位置差不多。
他蹲下来,用手指把泥抠掉了。
“先生,”他说,“您要转去图书馆的事,丽媚知道吗?”
贺先生把碗接过去,手指在碗沿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还没跟她说。写信说不清楚,等下次见面再说。”
“她下个月要来。”
贺先生抬起头,看了晨光一眼。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亮了一下,像煤油灯的灯芯被人轻轻挑了一挑。“她信上没说。”
“她让我先别告诉您,说到时候吓您一跳。”晨光站起来,“她说石榴花开了,她折一枝带来给您插瓶。”
贺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看了看,又翻回去,拿手指擦了擦碗边沾的一点水痕。“那枝子带不了那么远的路,路上就蔫了。”
“她说用湿棉花裹着根,包在油纸里,能撑两天。”
贺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昨晚看见信末尾那句话时的笑一样,极轻极浅的,只动了动嘴角,但眼睛弯了。“她总是有办法。”
他们进了院子。院子里的青苔比昨天更绿了一些,大概是早上露水重。晨光把锯子和剪子放回灶房后面的工具堆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贺先生正蹲在东屋门口,拿一块抹布擦那把折扇的扇骨。扇骨早上才缠好的线还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一圈一圈地绕着,整齐得像刚翻过的田垄。
“先生,”晨光在他旁边蹲下来,“图书馆要是坐班,您还能回家住吗?”
“能。”贺先生把折扇翻了个面,擦了擦另一边的扇骨,“图书馆下午五点关门,晚上还是在家。”
“那您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学生舍得您走?”
贺先生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压在扇骨上,拇指的指腹按着一根竹条,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学生嘛,换来换去的,一届走了下一届就来了。谁来教都一样。”
晨光没有接话。他看着贺先生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块新伤,擦破了皮,结了痂,痂边上泛着淡红。那是昨天修扇子的时候还没看见的,大概是今天在学校里什么时候弄的。晨光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贺先生低着头专心擦扇子的样子,那些话又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边沿的地方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像一块磨薄了的银元,光从背后透过来。院子太小了,站在中间伸出手来,几乎能同时碰到两边的墙。但四面墙都好好的,东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罩上的烟灰还在,昏昏黄黄的。
灶房里传来贺先生洗抹布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很轻。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从灶房走到东屋,又走出来,停在灶房门口。
“晨光,”贺先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晚上吃面还是吃米饭?灶房还有半棵白菜,一把粉条。”
晨光转过身,看见贺先生站在灶房门口,袖子又卷到胳膊肘以上了,小臂上的膏药换了一块新的,贴在同一个位置。他手里拿着一把干粉条,在晨光眼前晃了晃。
“吃面吧,”晨光说,“中午的面没吃够。”
贺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晨光听见他拿刀切白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和昨晚他走动时脚步的节奏一样。他站在院子里,青苔的潮气从脚底漫上来,凉凉的。
他就这样站着,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