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扇骨(2/2)
“我不是认,”他说,“我是想缓一缓。周主任是新来的,他对我不了解,我不知道他到年底会不会调走。如果他年底调走了,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如果他不调走,我去图书馆坐一坐也无妨。”
“那您还能回来教吗?”
贺先生夹起一筷子面,停在空中。“回不回来,看情况。教不教书,不在那间教室。”
晨光低下头吃面。面汤比中午的淡一些,但白菜的甜味融在汤里,粉条滑溜溜的,吃进嘴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开始教书的?”
贺先生正慢慢嚼着一片白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镇上缺老师。原来的王老师调走了,学校没人教语文,校长找到我,说我作文写得好,让我试试。我就试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第一堂课紧张得不行,拿粉笔的手一直在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笔画都歪了。”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站到讲台上,看见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你,你就顾不上抖了。”贺先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一教就是二十多年。”
晨光看着他。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隐隐的光从灶口透出来,映在贺先生侧脸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有些发亮。晨光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像他修过的那棵枣树——树干是歪的,树皮是皴的,枝条被锯掉了几根,但根扎在土里,深得很,风来的时候只是晃一晃枝叶,底下的根纹丝不动。
“先生,”晨光说,“您要是真去图书馆了,那枣树明年结的枣,我帮您打。”
贺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中午那个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全都显出来了,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细纹,但纹路里盛着光。“好。”他说,“打下来分一半给你。”
他们吃完了面。晨光主动把碗收了,拿到灶台边去洗。水是凉的,他挽起袖子,拿丝瓜络蘸着水擦碗沿,碗上的油花被水冲走,露出底下青花的纹路。他洗了两只碗,又洗了锅,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灶台角落空空的,只剩几根猫毛。
贺先生坐在桌边,把那把折扇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展开,又合上,又展开。扇面上那四行字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晨光知道那是什么字——他帮贺先生抄过一遍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他擦干了手,走到桌边。“先生,您这把扇子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贺先生把扇子合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二十年前。那年夏天特别热,教室里没有电扇,我站在讲台上汗流浃背的,一个学生回家拿了一把扇子给我,说是他爷爷的。后来学生一届一届地换,扇子还在。”
“扇骨断了又修,修了又断,断了再修。”贺先生把扇子竖起来,拿扇柄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人也是这样。”
晨光没有再问。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把扇子,看着贺先生的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挲。那只手今天在学校里擦破了皮,大概是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他总是写得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笔一画都像在往墙里钉钉子。
“先生,”他说,“明天早上,我帮您去学校把您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去图书馆吧。”
贺先生抬起头。灯影里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你明天不是要回去了吗?”
“我多住两天。”晨光说,“丽媚说石榴花还得几天才开,我等她来了再走。”
贺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在春天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松动了。他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只是把扇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晨光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人家开始点灯,一点一点的昏黄从各家各户的门缝窗缝里透出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远远地不知谁家有人在拉二胡,曲子不成调,一段一段地往外蹦,蹦完了又从头拉,反反复复。
贺先生站在门口,听着那琴声。
晨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灶房的灯光投在院子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先生,”晨光说,“那把扇子上的字,您最喜欢哪一句?”
贺先生偏过头来。他的侧影在门口的天光里,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第二句。”他说,“‘竹杖芒鞋轻胜马’。”
“为什么?”
贺先生没回答。他把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扇亮着灯的窗,那几段断断续续的二胡声,那几片从院墙外飘进来的枣树叶。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竹杖和芒鞋都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