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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灶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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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敲击声。声音从院墙那边传来,不紧不慢的,隔着窗子听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什么东西。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刚刚泛白,瓦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一只麻雀站在檐角上歪着头啄翅膀底下的毛。他坐起来套上外衣,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半截灰布褂子和一顶旧草帽。那人正拿一把小木槌往墙上敲一个钉子,敲两下停下来用手掌按一按,再接着敲。墙面上已经钉好了两排钉子,每排四颗,整整齐齐的,像在排一支小小的队伍。

晨光走过去,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带出轻微的声响。那人回过头来,草帽底下是一张圆胖的脸,两颊的肉松松地垂着,嘴角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圈。是街口杂货铺的孙胖子。

醒了?孙胖子把嘴角的烟卷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贺老师让我来钉的,说是要在墙上挂个东西。你来得正好,帮我扶一下这第三颗,我眼神不好使,老钉偏。

晨光蹲下来,用手掌按住钉子去了大半截。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在两排钉子之间绷直了,挽了个活结,又掏出一块灰蓝色的布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

贺老师说要挂个黑板。孙胖子把灰布抖开,是一块两尺见方的粗棉布,边角用蓝线锁过边,四个角上各缝了一个铜环。他把铜环往钉子上一挂,布面绷得平平整整,四角稳稳当当。他说院子里也能上课。

晨光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布。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刚好打在布面上,把棉布纤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粗糙而厚实,像旧衣服改的,指尖滑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

贺老师人呢?

孙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火柴来点他那根烟卷,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山里转转。走之前让我来钉这个,还让我跟你说一声,去学校搬东西的事不急,等他回来再说。他吐了一口烟圈,眯起眼睛看它慢慢扩大,最后散了,贺老师最近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往墙上钉东西的,说怕把墙钉坏了。

晨光没答话。他又看了看那块布,布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它的干净里头有一种等着被写满的架势,像一张嘴闭着,预备说话。他转身回屋洗了把脸,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饼,也没热,就着凉水吃了。

出了院门往巷口走的时候,他看见那棵枣树下有人影。不是贺先生。是一个女人,穿件蓝底白花的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正弯腰拿一根竹竿往枣树上够什么。够了两下够不着,她踮起脚尖来,胳膊伸得直直的,竹竿尖尖在枝叶间拨来拨去。

晨光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隔壁孙婆婆家的女儿,叫孙玉兰的,在镇上卫生所当护士。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被晨光照得白里透红,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你来得正好,她说,我妈说贺老师院子里的枣树叶子生了虫,让我来打点药。可我够不着高处的叶子。

晨光抬头看,果然有几片叶子边缘卷曲发黄,背面趴着细细的蚜虫。他接过竹竿,孙玉兰从地上拎起一只塑料喷壶递过来,壶嘴已经兑好了淡绿色的药液。他拧开盖子,仰着脸朝高处的枝叶喷了几下,药水雾蒙蒙地落在叶片上,凝成细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滚。

你妈怎么知道枣树长虫了?

她天天趴在墙头上看。孙玉兰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笑了一下,贺老师的树就是她的树,长一片黄叶子她比贺老师还急。她蹲下去收拾地上的喷壶和药瓶,昨晚上她又趴墙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贺老师屋里的灯亮到很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晨光把竹竿靠墙放了。没什么大事。贺老师下学期可能要调去管图书馆。

孙玉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来,把那瓶剩下的药掖进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图书馆也不错,清静。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头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这腰也经不住天天站讲台了。去年学校那堵墙塌的时候,他搬石头搬得手上全是血泡,我给他挑的。后来腰伤了他也不来看,还是我去学校找的他。

晨光看着她。孙玉兰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来的时候鬓边有一根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刚擦过的窗玻璃。

那个新来的教务主任,晨光说,你认识吗?姓周的。

孙玉兰把布袋甩到肩上。见过两回。他来卫生所拿过一回药,说他失眠。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尾巴都往上翘,像在问问题。她学着那腔调说了一句护士同志,这个药——怎么吃——呢?,学得活灵活现的,晨光忍不住笑了。

那人都调来一个多月了,孙玉兰说,学校的老师没一个跟他熟的。他不跟别人走近,也不让别人走近他。公示栏里贴文件,他写的落款都盖着私章,不用手写签名。她顿了顿,贺老师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

晨光从枣树底下走出来,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他眯起眼睛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一些妇人正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猫蹲在台阶上拿手指头梳猫毛。这镇子像一锅温了太久的粥,表面平静,底下稠稠的,什么都有。

我今天去学校帮贺老师收拾东西。晨光说,他桌上有几本书,还有一些教案,他说放着也行,不急着搬,但我觉得还是先拿回来。

孙玉兰点点头。那我中午给你们送饭。我妈炖了排骨,她说贺老师最近瘦了。

晨光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时,身后传来孙玉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整个巷子传到他耳朵里。晨光——你跟贺老师说——就说枣树的药已经打过了——让他别担心。

他没回头,只把手举起来摆了摆。

学校在镇子东头,走路十分钟。晨光到的时候还没上课,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追着一只皮球跑,扬起一溜黄尘。他穿过操场,经过那面去年塌过的墙——现在砌好了,青砖新新旧旧的混在一起,新的那些颜色浅,旧的那些深,界线分明,像一道缝在衣裳上的补丁。墙根底下有几株野生的牵牛花,紫色的朵儿朝着太阳。

贺先生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把边的一间,门虚掩着。晨光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初一(二)班。旁边是两本《新华字典》,一本新的一本旧的,旧的封皮用牛皮纸重新包裹,牛皮纸已经磨出了毛边。笔筒里有三支红笔,笔帽上都有牙印,大概是被咬过的。抽屉里并排放着两盒粉笔,一盒白的一盒彩色的,都用了一半。靠墙的书架上竖着十几本书,鲁迅的占了一大半,《呐喊》《彷徨》《野草》,书脊都翻得起了毛。

晨光把书一本本抽下来摞在桌上。最后一本是《苏东坡全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给我最敬爱的贺老师——学生李建国赠,一九八七年教师节。字迹工整规矩,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摞书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有人在门口咳了一声。晨光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白衬衫扎在灰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铁青。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端端正正的,像被一把尺子量过。

你是贺老师的什么人?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慢悠悠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微微上扬。

学生。晨光说,来帮他收拾东西。

周主任走进来两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摞,又看了一眼晨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贺老师跟你说了吧,下学期调去图书馆的事。

说了。

这是个好安排。周主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图书馆清静,不用站着上课,对腰好。我们也是为他考虑。

晨光把书摞往怀里拢了拢。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

周主任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同意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二十多年的老教师,不容易。所以更不能再让他操劳了,身体要紧嘛。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伸手去够桌上那摞作文本,手指在封皮上弹了一下,这些本子我让人送到图书馆去,他要是想看,可以在那边慢慢批。

晨光的手还按在作文本上。周主任的手指弹在封皮上那一下,他看见了——那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中指上有一道戒痕。他忽然想起孙玉兰说的那句他不跟别人走近,也不让别人走近他。

周主任,晨光说,我听镇上的老人讲,贺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还有的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每年过年都有人回来看他,有时候来的人太多,站都没地方站。您知道这事吗?

周主任把手缩回去了。他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退到金丝眼镜后面去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水线。知道。学生感恩老师,是好事。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爱护贺老师。让他去图书馆,不是不重视他,恰恰是重视他。他把保温杯从腋下拿出来,换了只手夹着,你叫什么名字?

晨光。早晨的晨,光线的光。

晨光同学,周主任说,你也是贺老师的学生吧?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学校有学校的管理制度,岗位调整是很正常的事。贺老师的学识和人品,我们都认可,他去了图书馆,一样可以发挥他的价值。

晨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摞书抱起来,作文本也一并收了,堆在最上面。东西不算太多,但抱在怀里高过了下巴,他侧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周主任,您失眠好点了吗?

周主任愣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卫生所的孙护士说的。晨光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她说您拿过药。那药很苦,吃完嘴里反酸,最好配点苏打饼干压一压。

他没等周主任回话,抱着书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走上去暖融融的。他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那声门响很轻,像什么人叹了一口气。

抱着书回到院子时,贺先生还没回来。晨光把书在灶房桌上码好,作文本放在最上面,又拿一块干布把《苏东坡全集》的封皮擦了擦。那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它今天没有舔爪子,就只是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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