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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灶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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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蹲下来,朝它伸出一只手。花猫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毛是温的,触感粗糙,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旧毛巾。它蹭了两下就退回去了,重新蹲好,尾巴绕到前爪上,眯起眼睛。

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缓慢的,一下一顿的,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是贺先生回来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看着蹲在门槛旁边的晨光,又看着蹲在晨光对面的花猫,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俩倒熟得快。

晨光站起来。贺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细的红线,还没结痂。他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枝野菊花,黄色的,花心还没完全打开,花瓣上沾着露水。

进山了?晨光问。

走了走。贺先生把野菊花递给晨光,转身走到灶台边去舀水喝。后山那片松林里开了不少,挑了几枝好的。他喝了一碗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来看着桌上那摞书。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晨光把那几枝野菊花插进窗台上那只洗净的空墨水瓶里,瓶口刚好卡住花茎,黄色的花朵斜斜地探向窗口。周主任说作文本也送到图书馆去,您要在那边批也可以。

贺先生没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手指按在作文本的封面上,指腹压着初一(二)班那几个字,停了很久。

晨光,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书吗?

晨光在窗台边站着,转过身来。

贺先生把作文本翻开了一页,里面是学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但有些字的笔画歪着,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力。他伸手指了指那一页。你看这个字——。中间那个,他写得特别大,比上面的和颗心。他笑了一下,你改一万本作文,每一本都不一样。每个孩子的字里都藏着他的样子,你读多了,就认得了。

晨光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窗口照进来的光打在作文本上,他看见那页纸右下角有一点淡淡的墨迹,大概是小孩子写字时笔尖戳了一下纸面洇开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又像一滴没干透的眼泪。

先生,他说,我今天去学校,在走廊里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话。一个说贺老师要是走了,初一作文没人能改,另一个说周主任不是说让新来的大学生改吗,头一个就说新来的大学生自己写的字都像鸡扒的

贺先生没忍住,笑出声来了。那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粗的,闷闷的,像远处打了一声不大的雷。他伸手把那本作文本合上了,叠在书摞最上面,拍了拍。

那年轻人我见过一次,他说,叫陈什么来着,刚毕业,分来教语文。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急,掉了一地,我帮他捡,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是红的。他顿了顿,现在的大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心里慌。

您不慌?

贺先生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又显出来了。这一次它们不像干涸的河床了,像风吹过麦田时压出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柔软的,起伏的。我也慌过,他说,第一堂课的时候慌得粉笔都拿不住。后来慢慢地就不慌了,因为发现底下坐着的那些孩子,比你还慌。你稳住了,他们也就稳住了。

院子里那面灰布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像一只鸟扑了两下翅膀。贺先生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意。孙胖子钉得还挺齐。

他还给您钉了一个黑板。晨光说,以后您在院子里也能上课。

贺先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晨光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亮,但深,像井水在底下翻涌,面上看不出来,只有离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波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晨光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是暖的。虎口那一片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地贴着皮肤,像砂纸轻轻磨了一下。

中午孙玉兰果然送饭来了。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口用一块蓝布蒙着,掀开来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两只碗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我妈说这排骨炖了三个钟头,孙玉兰把筷子分给贺先生和晨光,骨头都酥了,你们用筷子一夹就脱肉。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腌萝卜,我妈说光吃肉腻得慌,配点这个。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坐着。窗户开着,野菊花的香味淡淡地飘进来,混着排骨汤的热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贺先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点了点头。

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孙玉兰拿筷子尖戳了一块腌萝卜,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她说是给你补腰的。去年你腰伤了不肯去看,她在家急得团团转,又不好意思上门,天天炖汤让花猫给你叼过来。汤碗搁在门槛上,猫把碗推倒,汤洒了一地,她又重新炖。

贺先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排骨,筷子停在半空。我知道。他说,那只花猫连叼了七天碗,第七天我实在不好意思了,才去卫生所看的。

晨光忍不住笑出了声。孙玉兰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你连猫的面子都给,就不给我面子。我天天在卫生所等你,你就不来。

那不是不好意思嘛。贺先生低下头去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光。

晨光看着他们俩。窗台上的野菊花被穿堂风吹着,一小朵一小朵地颤,像在点头。那块挂在墙上的灰布安安静静的,等着被写上字。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暖的,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布搭在晾衣绳上。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孙玉兰忽然说:贺老师,我妈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在院子里挂黑板,是不是打算收学生?孙玉兰放下筷子,正正经经地看着他,她说你要是收,她把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你用,那间屋子朝南,采光好,比院子敞亮。

贺先生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把筷子搁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咽下去,才开口。再说吧。还没到那一步。

孙玉兰没追问。她端起搪瓷盆又给贺先生添了一勺汤,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苹果,放在窗台上那瓶野菊花旁边。我妈说了,不管到哪一步,这院子的门她都给你守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贺先生,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米粒,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倾进来,把三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灶台上那只深褐色的酱油瓶被照透了,瓶底还剩一点酱色的影子。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蹲在灶台角落,半闭着眼睛,尾巴松松散散地搭在灶沿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晨光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下午像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软软的,慢慢的,不用着急去哪儿。他忽然有些庆幸丽媚说石榴花还得几天才开,庆幸自己多住了这两天。这个院子,这棵枣树,这块灰布,这瓶野菊花,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把被人用得很旧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锁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打开了什么。

他不知道打开的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股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透进来,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先生,他说,你下午还进山吗?

贺先生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不进山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灰布前面,伸手在布面上按了按,棉布粗糙的纹理从指腹底下传递到手腕上。下午我先在这上面写几个字。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帮我看看,齐不齐。

晨光起身走过去。贺先生从屋里拿出一截粉笔来,白的,半截,还带着他牙印的那一根。他站在灰布前面,举起手,粉笔尖抵住布面,停了一瞬。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吹动他袖口卷起的那道褶。他落笔了,一笔一画地写下去,粉笔在粗棉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天在土里翻身。

晨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白色的笔画一个一个地在灰布上显出来。字是楷体,端正挺拔,每一横每一竖都结结实实的,像钉进墙里的钉子,用再大的风也拔不出来。

他写了五个字。晨光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酸酸的,热热的,像喝了一口刚出锅的汤。

那五个字写在灰布的正中央,从左到右,端端正正的。笔画的粗细均匀,起笔收笔都利落干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稳,没有飘,没有抖,稳稳地停在布面上,像一个说完了话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别人接话。

门外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甩过来,又散了。花猫从灶台上跳下来,踱到院子中间,在那面灰布前面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

贺先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那五个字。怎么样?

晨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叠在了一起。

晨光说,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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