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人字(2/2)
贺先生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晨光。晨光接过来咬了一口,面是暄的,麦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热乎乎的。他低头吃馒头的时候听见孙玉兰在跟贺先生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他还是听见了。
贺老师,镇上有人在传,说学校下学期要让你去管图书馆。
贺先生没答话。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地撕着吃。
周主任那个人,孙玉兰的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前天来卫生所拿药,我问他要什么,他说失眠。我就给他开了几片。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贺老师跟那个姓王的是不是亲戚。我说哪个姓王的。他说就是那个随军去了台湾的。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贺先生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周主任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孙玉兰说,但我觉得你得小心。这个人来镇上才一个多月,到处打听人。他问过孙胖子,问过文化站的老刘,还问过你班上那几个学生的家长。问的全是同一个事——晨光他爸。
晨光站在门槛边上,手里的馒头忽然变重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咚咚的,像谁在门上敲了两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镇上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找丽媚,站在院门口低声说了很久的话。丽媚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灶台前面看着火发呆,灶膛里的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眼睛里什么东西烧干净了,剩了一捧灰烬。
贺先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搪瓷盆里。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树在地里扎得够深了,风吹过来只是摇一摇叶子。玉兰,他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孙胖子去学校把我桌上那几本书先拿回来。就现在去。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她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贺先生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他蹲着的时候跟晨光差不多高,两个人的眼睛平齐了。晨光看见贺先生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旁边还有一片天。
晨光,贺先生的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晨光想了想。他应该怕的。那两个黑衣人来了之后,丽媚有半个月没怎么说话,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但奇怪的是,他那一刻看着贺先生的眼睛,心里那块被顶了一下的地方忽然不那么酸了。
不怕。他说。
贺先生把手伸过来,按在他头顶上。手心暖的,粗糙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瓦片。那就对了。你爸是军人,你也是军人的儿子。你跟他一样,不怕。
那天傍晚,孙胖子把那摞书送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嘴里的烟卷没点,就那么干叼着,进门先把门关上了。贺老师,他说,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碰见周主任了。他在你桌边站着,抽屉开着。
贺先生正在灶台上摆碗筷。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摆。他拿东西了没有?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抽屉推上,看了我一眼,说来帮贺老师搬东西?我说是。他就走了。走得挺从容的,像什么都没干。孙胖子把书摞放在桌上,从嘴里拿下烟卷,你桌上那封信——王飞从香港转来的那封——你还放在抽屉里吗?
贺先生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翻开那摞书,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拆开了,口子撕得齐齐的,里面空空的。他把信封捏在手里翻了翻,翻到背面,看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转交丽媚同志亲启。王飞。
这封信晨光见过。丽媚看完之后拿给贺先生看过,然后就一直放在贺先生这里。信里写了什么,晨光不知道,丽媚没给他念,贺先生也没给他看。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丽媚从贺先生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点翘着,像忍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贺先生把信封折好,揣进自己长衫的内袋里。胖子,他说,周主任要是再来,你就说我东西都搬完了。
孙胖子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晨光。小子,他说,你爸是个有骨气的。别给他丢人。
孙胖子走了之后,贺先生把碗筷在桌上摆好,让晨光去里屋叫丽媚吃饭。晨光走到里屋门口,看见丽媚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王飞那张穿军装的照片。照片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被手指摸过太多遍的地方泛着一层油光。丽媚听见脚步声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饭好了?
好了。晨光说。
丽媚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褶子,走过来牵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手心有一层细汗,潮潮地贴着他的手指。走,吃饭去。
晚饭是稀饭配馒头,还有孙玉兰送来的酱菜。三个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方桌坐着,灯泡在头顶晃着昏黄的光。贺先生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晨光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丽媚碗里。丽媚说够了够了,贺先生还是又夹了一筷子。
吃着吃着,丽媚忽然说:贺老师,今天有人来院里问过话没有?
贺先生嚼馒头,慢慢嚼完。没有。
丽媚没追问。她低头喝稀饭,喝了两口又抬头,看着贺先生。那封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贺先生说。
晨光埋头吃饭。他扒了两口稀饭,又啃了半个馒头,肚子填饱了,困意就涌上来了。他打了一个哈欠,眼泪汪汪的。丽媚看了他一眼,说吃完了去睡。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先生和丽媚还坐在桌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灯泡的光从头顶罩下来,在他们中间那片空处投下一团温暖的暗影。
晨光钻进被窝里。被子是丽媚白天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王飞寄回来的那张照片——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彩照,王飞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背后是一座高高的楼房,天很蓝。照片里的王飞瘦了一些,但笑还在,露出一排白牙齿,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跟晨光嘴角的一模一样。
晨光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王飞的脸。纸面凉凉的,光滑的。他把手指头按在王飞嘴角那个弯上,按了一会儿,收回来塞进被窝里。
他对着墙壁轻声说,我今天写了一个字。贺老师说写得还不够稳。明天我再写一个给你看。
墙那边没有人回答。但晨光觉得王飞听见了。王飞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穿着军装,站在月光底下。跟他一样,在看同一片天。天上有月亮,月亮字——立身为学。晨光想着那四个字,想着想着眼睛就合上了。他在睡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