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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院墙根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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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被花猫挠醒的。那畜生跳上炕沿,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踩,踩得他肋骨发痒。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纸白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上头,被风扯得忽长忽短。花猫见他醒了,跳下地去,走到门口回头叫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

晨光坐起来穿衣裳。裤子是丽媚拿王飞一件旧军裤改的,靛蓝色,裤腿缝了两道接茬,膝盖处磨得发白了。他蹬上鞋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小方桌上摆着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酱菜,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贺先生的字:我去学校一趟。粥在锅里,馒头在笼屉里。写完了大字再玩。午后有雨,别走远。

晨光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凉的。他端着粥碗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喝。太阳还没升到枣树梢头,院子里凉丝丝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滑腻腻的。他蹲在门槛边上喝粥,花猫又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那块灰布还挂在墙上。晨光一边喝粥一边看它。昨晚上没仔细瞧,今早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布面上的纹理一下子清楚了。粗棉线一根压一根织成的,经纬交错,手摸上去能觉出棱棱的起伏。布的四个角被孙胖子用麻绳拴在钉子上绷紧了,中间微微鼓起来一点,像一面被人从背后撑开的帆。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布面会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噗的一下,又噗的一下,像一只大鸟在墙边扑翅膀。

晨光喝完粥把碗送回灶台上。灶膛还是温的,他掀开笼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他回到院子里把矮桌搬出来,又把砚台毛笔毛边纸摆好。磨墨的时候花猫跳上桌角蹲着看,尾巴从桌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晨光拿笔尖去蘸墨,花猫伸出一只爪子去够笔杆,被他轻轻拍开了。

别闹。我要写字。

猫不理他,爪子又伸过来。晨光把毛边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在纸上落下第一笔。他今天要写的是。贺先生昨天说了,字站稳了才能写。字就是一个人伸开了胳膊站着,顶天立地。晨光昨天写了几十个,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贺先生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

他吸了一口气,落笔。一横,一撇,一捺。写完了搁笔端详。那个字立在纸上,横是歪的,撇倒是直的,捺收得太急,尾巴翘起来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花猫凑过来闻了闻墨迹未干的纸,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跳下桌去了。

晨光又写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横平了,但撇捺分得太开,那个字张着两条腿站在纸上,像一个等大人来抱的小孩。他想起贺先生昨天说的话——人字就两笔,一撇一捺互相靠着。那大字呢?大字也是靠着吗?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搁了笔,拿手支着下巴看那块灰布。

布面上忽然跳出一个黑点。晨光眨了眨眼,又跳出一个。他站起来凑近了看,是一只苍蝇落在布面上,搓了搓前脚,又飞走了。布面上留下两个小小的黑印子,墨一样。晨光伸手去抹,抹不掉,布面把墨吃进去了,两个黑点嵌在灰蓝的经纬之间,像两颗小痣。

晨光——院门外有人喊。

晨光听出是孙玉兰的声音,跑过去开了门。孙玉兰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蓝头绳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红彤彤的东西。樱桃,她说着把碗递过来,后山那棵老树上的,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来。贺老师在不在?

去学校了。

孙玉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桌上的毛边纸,掠过砚台,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她盯着布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头。这布——

贺老师让孙胖子钉的。说要在院子里上课。

孙玉兰没接话。她端着碗走进院子,在那块灰布前面站住了,仰着头看。晨光跟在她旁边,也仰起头。从近处看,那灰布更厚实了,边角处还有些没裁齐的毛边,一缕缕地垂着。孙玉兰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捻那毛边,捻了两下收回来,把碗塞给晨光。

你先进屋去。

晨光接过碗,看了看孙玉兰的脸色。她的嘴唇抿着,嘴角那两条纹路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出不来了。他没多问,端着碗进了堂屋,站在门帘后面往外看。

孙玉兰走到灰布跟前,踮起脚尖摸了摸布面,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件衣裳有没有破洞。摸完了她又蹲下去看布的下沿,用手把布撩起来一角,看布后面贴着的那面青砖墙。晨光看见她从布后面捡起了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冲门帘里面说:晨光,你出来。

晨光掀开门帘走出去。孙玉兰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块纸片,被撕得很碎,拼起来也凑不成一整张,但能看出上面有几个钢笔字。字是蓝色的,墨水洇开了,笔画粗粗细细的。

这是我从布后面墙根底下捡的,孙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晨光想了想,摇头。昨晚他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孙玉兰把那几块碎纸片重新攥回手心里,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猫蹲在枣树底下舔爪子,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孙玉兰走到晨光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像昨天贺先生那样。她凑近了,晨光闻到她头绳上淡淡的皂角味。

晨光,你听我说。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贺老师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先来找我,别去学校。记住了?

晨光点点头。孙玉兰站起来,把那攥碎纸片的手揣进袖子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樱桃洗过了,直接吃就行。

她走以后晨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碗樱桃放在桌上,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肉厚,核小,咬破的时候一股甜汁在舌尖上炸开,酸尾巴在舌根那儿荡了一下就没了。他又吃了两颗,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走回矮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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