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院墙根底下(2/2)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越看越不顺眼。他把纸翻过来,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提起笔来蘸墨。这一次他落笔之前先闭了闭眼,想着贺先生写字时那个样子——手腕不抖不颤,笔尖落下去像一只鸟停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站住了。
他睁开眼,落笔。一横过去,平平的。一撇下来,直直的。一捺收住,稳稳的。写完了搁笔,退后半步看。那个字站在纸上,两条胳膊伸展开,两条腿岔开了站着,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迎风站着。晨光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起贺先生昨天说的另一句话——字是活的,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字上就有什么。
他心里有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那个字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字有点像王飞。王飞穿着军装站在那张照片里,就是那么站着的,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抬着。他没见过王飞站军姿,但那张照片上他就是那么站的。晨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又一酸。他吸了吸鼻子,把毛边纸小心地揭起来,吹了吹墨,拿到墙根底下靠着晾。
天忽然暗下来。晨光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院子里灰扑扑的,像有人在天上罩了一层薄纱。风从巷口灌进来,院子里的枣树枝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那块灰布被风扯得紧了一下,绷着的麻绳发出吱呀一声细响。晨光想起孙玉兰说的午后有雨,往灶房跑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他把丽媚的褂子和自己的裤子收下来叠好抱进屋,又跑出来把矮桌往屋檐底下搬。刚搬完第一趟,院门忽然被推开了。晨光直起腰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他没见过,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后脑勺有一道笔直的发缝。后面那个他认识,镇上卫生所的周主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朋友,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贺老师在不在?
晨光抱着矮桌站着没动。不在。去学校了。
戴眼镜的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先在枣树上停了一下,又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他盯着灰布看了好几秒,眼珠子没动,像在数布上的经纬线。周主任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院子,冲晨光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这是贺老师家的孩子,周主任说,叫晨光。晨光,这位是县里来的刘干事,来找贺老师问点事。
刘干事没搭理周主任的介绍,径直走到那块灰布跟前,伸手按了按布面。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几下,像大夫在按病人的肚子,按完了收回手,转头问晨光:这布是干什么用的?
挂黑板的。晨光说。
黑板?刘干事挑了挑眉毛,布做的黑板?
贺老师说的。
刘干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头,把手帕叠好塞回去,动作慢条斯理的。他走回院门边,站住了,回头看晨光。小朋友,他说,你爸叫什么名字?
晨光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丽媚说过的话——不管谁问起你爸,都别说。他又想起孙玉兰刚才蹲下来嘱咐他的那句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他抱着矮桌的手指头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没跟我说过。
刘干事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让晨光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卫生院打针时大夫手里的针头——细细的,凉凉的,朝你扎过来之前先在那停一停。周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刘干事,孩子小,不懂事——
我知道。刘干事打断了周主任的话。他又看了那灰布一眼,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来对晨光说:小朋友,要是贺老师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去镇政府找我。就说刘国栋找他。
门在身后合上了。晨光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刘干事的步子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周主任的步子碎一些,走两步追一步。声音消失了以后,晨光把矮桌放到屋檐底下,蹲下来摸了摸花猫的脑袋。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他脚边来的,拿脊背蹭着他的脚踝,毛茸茸的一团暖意。
晨光把花猫抱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站定。他怀里抱着猫,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块灰布。布面被风撩起来又落下,撩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大口喘气。他忽然想,那块布后面是什么?孙玉兰从布后面捡了碎纸片,刘干事刚才摸布的时候指头停了一停——那布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他把花猫放下,走到灰布跟前,学着刘干事的样子伸出手去按了按布面。布很厚,按上去软软的,贴着手心有一股暖意,是太阳晒了一上午存下来的温度。他顺着布面往下摸,摸到下沿,把布撩起来,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墙上干干净净的,砖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墙角跟有几粒蚂蚁在爬。他蹲下去往墙根底下看,石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布放下来,退后两步看着。布面上刚才被他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手印,潮潮的,过一会儿就干了。太阳又从云后面钻出来,阳光重新铺在院子里,灰布被照得发亮,布面上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晨光站在阳光里,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晨光。
他回过头。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卷着,小臂上那道红印子还在。贺先生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邮票。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先生,晨光跑过去,有人来找你——
我知道。贺先生抬起手,把信递给他。你妈的。你爸又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