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灰布(1/2)
打开信的时候,信封的边角已经被贺先生的汗浸软了。牛皮纸洇出两枚深色的指印,摸上去潮潮的,像刚从什么水汽重的地方捞出来。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字,笔画走得急,最后一个字的钩甩出去好远,几乎要越出信封的边缘。
晨光把信攥在手里,没急着拆。贺先生走进院子,把门带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铁槽里。他站在院里先没说话,眼睛往四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屋檐底下的矮桌和砚台,扫过墙根底下靠着的毛边纸,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停住了。
孙胖子来过?贺先生问。
昨晚上来的。他说是从县文化馆仓库里找出来的幕布。
贺先生走到灰布跟前,伸手像刘干事那样按了按布面,又捻了捻边角处的毛边。他捻了两下,把指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转头看晨光:刚才谁来过了?
一个叫刘国栋的,说从县里来的。还有一个卫生所的周主任。
贺先生的手从布面上收回来,揣进长衫口袋里。他低头看着晨光,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像一根蜡烛被人拿手指挡了挡。他说什么了?
让你去镇政府找他。
贺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了他把瓢搁回去,抹了一把嘴,转身朝堂屋走。经过晨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晨光手里的信,轻声说:去拆开看吧。我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晨光跑进堂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信封上贴的邮票是一套风景的,画着黄山的迎客松,松枝从山崖上斜斜地伸出来,底下印着两个小字,颜色已经褪得发灰了。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用糨糊封着,糨糊干了以后在纸上留下一条硬硬的棱,一折就裂了。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纸。
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红格信笺,上头印着一行一行的红线,窄窄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只够落一个字。王飞的字挤在格子里,有的出了格,有的缩着,歪歪斜斜地横着竖着,像他这个人。晨光把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晨光吾儿:见字如面。部队现在在南方,天热得很,夜里站岗的时候蚊子多得能把手背咬肿。昨天下了一整天雨,营房外面的泥地陷进去半尺深,鞋底上粘的泥有三斤重。你妈上次来信说你长高了,也瘦了,吃饭不要太挑,萝卜白菜都要吃。你贺先生教你的字要多练,一个字写一千遍,熟了就长在身上了。爸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上次寄回来的钱收到了吗?买两件衣裳穿,别省着。再过些日子营部可能要调防,信寄到哪里还不一定,但我会想办法托人带话。你要听贺先生的话,也要听你妈的话。爸很好,别担心。
信很短。晨光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爸很好,别担心。那五个字挤在一个窄窄的格子里,最后一个字的一弯钩拉得特别长,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留下一点洇开的墨迹。
他拿着信纸走到堂屋门口。贺先生正蹲在院子里把矮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收拾进一个木匣子里,花猫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着他的裤脚。晨光站在门槛上,把信纸递过去。
先生你看。
贺先生站起来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停。他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好还给晨光,嘴里说:你爸的字比上次写得规整些了。到底是在部队里练过。
先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部队换地方驻防,从一个营地搬到另一个营地去。贺先生把木匣子的盖子合上,扣好,抬头看天。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院子里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团,缩在树干底下。贺先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早上写的大字呢?拿给我看看。
晨光跑回墙根底下,把晾干的那张毛边纸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过去。贺先生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眉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把纸递给晨光,只说了一句:大字的捺收住了。
晨光心里一热。他低头看着那个字,横平,撇直,捺稳——他写的时候想着王飞站在照片里的样子,想着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迎风站着的样子,那个字就顺着手腕落到纸上了,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他正想开口说什么,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叩完以后门外的人没说话。
贺先生把毛边纸递给晨光,压低了声音说:拿进屋,放好。再出来。他自己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声:哪位?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贺老师,是我。
是孙玉兰。贺先生开了门。孙玉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她看见贺先生,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是那几片碎纸。她走的时候攥走的,现在又攥回来了。纸片被她攥了一上午,边角都皱了,蓝色钢笔字的墨迹在汗湿的指腹下裂开了一片,那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只留下蓝汪汪的一团。孙玉兰把碎纸片往贺先生手里一塞,喘了一口气说:我在后山碰见周主任了。他没看见我,我看见他了。他跟那个刘干事在一块儿,两个人往山上走。刘干事手里拿着个本子,边走边记什么东西。
贺先生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没看。他侧过身让孙玉兰进来,又把门关上了。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他们脚底下缩成细细的一条。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舌头一卷一卷的。
玉兰,贺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认得那些碎纸片上写的字吗?
孙玉兰摇头。我只认得一个字——。剩下那些太碎了,拼不起来。
贺先生把手张开,看着掌心里那几片碎纸。蓝色墨水洇成了花,但还能看出其中一片的边角处有一个没写完的字偏旁,一点一横,剩下的被撕掉了。他把纸片拢起来,揣进长衫里面左侧的暗兜里,拍了拍衣襟,抬头看着孙玉兰。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她说让我带句话给您——后山那条路上这几天多了些生面孔,叫您少出门。
贺先生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一眼那块灰布,灰布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布面又鼓了一下,噗的一声。他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晨光。晨光抱着那张毛边纸站在堂屋门口,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贺先生和孙玉兰,像一只躲在草丛里听着动静的兔子。
晨光,贺先生叫他,进屋去,把门帘放下来。我有话跟你玉兰姐说。
晨光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帘放下。门帘是靛蓝的土布做的,垂下来以后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他听见院子里两个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两股水流汇到一处,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字句。他走到方桌边坐下来,把王飞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爸很好,别担心。心字的一弯钩,他伸出手指头沿着墨迹描了一遍,指腹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墨印。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孙玉兰探头进来,脸上已经不红了,嘴角又有了那两条细细的纹路。她冲晨光笑了笑,说:我回去了。樱桃要是吃完了,明天再给你送。
她走了以后贺先生进来。他在方桌对面坐下,看着晨光手里的信纸,看了一会儿说:你爸的字看着急,但心细。你看这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信纸上的别担心三个字,他写了别担心,但怕你不信,所以这个字最后一钩写得特别长,像是在纸上多留了一会儿。字不会说谎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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