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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灰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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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低头看着那个字的钩,觉得贺先生说得对。那个钩就是多留了一瞬,像是写字的那个人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想说又没说的那些话都藏在那一钩里了。

贺先生站起来,走到灶房去生火。他蹲在灶膛前面拿火镰打火,打了几下没打着,又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舔着干柴,噼啪响了一声。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站起来拍了拍手,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纸白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上头,被风扯得忽长忽短。

午后有雨,贺先生自言自语似的说,孙玉兰那丫头消息倒是灵通。

晨光坐在堂屋里听着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柴火的味道从灶房飘过来,混着一点炊烟的涩。他把王飞的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他走出堂屋的时候贺先生已经把锅坐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米香飘出来。贺先生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先生,晨光站在灶房门口,那块灰布——为什么要挂那块布?

贺先生手里握着勺子,没回头。灶膛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块布后面有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窗子原来用砖封死了,我让孙胖子把砖扒开了。布是挡那扇窗的。

窗后面是什么?

贺先生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他看着晨光,灶膛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两跳,灭了。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落下去都稳稳的:窗后面是一条地道。通到后山。

晨光的后背一阵发紧。他想起孙玉兰说的后山那条路上这几天多了些生面孔,想起刘干事跟周主任往后山走,想起孙玉兰从墙根底下捡起来的碎纸片。那条地道的出口在后山什么地方呢?刘干事他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先生,晨光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小一些,那条地道是干什么用的?

贺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又亮了一下,把他的脸重新照暖了。他走过来,蹲在晨光面前,像昨天教他写字时那样跟他平视着。晨光,你爸在信里说,你记得吧?部队调防的时候,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有些信件、文件、名单,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条地道是存放这些东西的。你爸走之前托我保管。

晨光看着贺先生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暗,但很稳,像夜里的窗台上搁着的一盏油灯,风来了火苗歪一歪,但不灭。晨光忽然想起丽媚说过的你爸走的时候把一件顶要紧的东西托给了贺先生。他想起那块灰布被风撩起来的样子,噗的一下,噗的一下,像一只大鸟在墙边扑翅膀。

那个刘干事来找的是那些东西吗?晨光问。

贺先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盛了两碗端过来。他把一碗放在晨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搁在粥面上。

吃饭吧。贺先生说,吃完饭咱们把字再写一遍。写完了你要是还想问,我再告诉你。

晨光低头喝粥。米已经煮烂了,粥面上一层亮亮的米油,喝进嘴里烫烫的,从舌尖一路热到胃里。他喝完一碗粥,觉得后背松了一些。贺先生也喝完了,把两只碗收进灶房,洗了,扣在碗架上晾着。

雨果然来了。午后刚过,天就暗下来,云一层一层地叠着,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土腥味,枣树枝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晨光帮着贺先生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矮桌、木匣、凳子、晾衣绳上的几件衣裳。刚收完最后一件,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一颗一颗的,砸在青砖地上弹起一个个小泥坑,渐渐密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院子里瞬间就汪了水。

贺先生站在堂屋门口看雨。晨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雨声填满了院子,填满了耳朵,填满了每一寸缝隙。花猫挤在两个人脚中间,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那块灰布在雨里被打湿了,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沉甸甸地垂下来,贴在墙上。风刮过来的时候它不再鼓起来,只贴着墙瑟瑟地抖,像一只淋了雨飞不动的鸟。晨光看着那块湿透的布,想着它后面那面墙,墙上那扇被砖封死的窗,窗后面那条通往后山的地道。地道的另一头是哪里呢?是那些生面孔在山路上走来走去的地方吗?是刘干事拿着本子边走边记的地方吗?

贺先生忽然开口了:晨光,你那个字,练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

写了三个就知道把捺收住了,算快的。贺先生说。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远,像从另一个院子里传过来的。再写的时候,你想想地道的出口。那个出口在山坡上,长了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你爸走的时候把那个盒子埋在那儿的。里面的东西,比信上写的多得多。

晨光转过头看着贺先生。雨打在屋檐上,哗哗的,檐口的雨水连成一条线倾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贺先生的脸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老一些,颧骨两侧的皮肤松弛了,嘴角两侧的纹路更深了。但他站得很直,长衫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答应他一件事,贺先生继续说,眼睛看着雨幕,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替他把那盒子里的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我答应了。我不是答应给他一个人,是答应给那一队人。你爸是替那一队人来办这件事的,他是他们中间的一个。那些人里头,有的已经没了,有的还在。你爸的那个盒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念想。

晨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他想起了王飞站在照片里的样子,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他想起了信里那句爸很好,别担心。他想起那些碎纸片上的钢笔字,想起孙玉兰通红的脸和额头上细密的汗。

先生,晨光的声音哑哑的,那盒子里的东西要是被刘干事他们找到了,怎么办?

贺先生没答话。他伸手摸了摸晨光的头顶,手掌暖暖的,压了一下又抬起来。他的手从晨光头顶移开,落下来的时候在晨光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拍了拍。

雨停了再说。贺先生说。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雨势才渐渐小了,由大雨变中雨,中雨变小雨,最后只剩檐角滴答滴答的,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圆圈。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云散开一道缝,露出一片昏黄的夕光,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贺先生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擦干净了,里头添了煤油,火苗稳稳地亮着,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照出一圈暖黄的光。他走到灰布跟前,伸手把布撩起来,露出后面的青砖墙。

晨光跟过去看。贺先生把马灯举高了,灯光照在墙面上,那面青砖墙中间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砖缝里的灰泥也比别处新。贺先生把马灯递给晨光。

拿着。

晨光接过来,灯柄握在手心里,还带着贺先生掌心的余温。贺先生伸出两根手指头,抠住那块颜色浅的砖的上沿,往外一抽。砖松动了,被他一点一点地抽出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他把砖放在脚边,又伸手进去,从洞里摸出一把钥匙来。

那把钥匙是铁的,黑沉沉的,长了锈。钥匙头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被人拿锉刀锉过,棱角磨钝了。贺先生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看着晨光。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藏在阴影里。

天黑了,贺先生说,现在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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