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信仰(1/2)
晨光跟着贺先生出了院门。雨刚停不久,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贺先生把马灯用一块灰布蒙了大半圈,只留一道窄窄的光照着脚底下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轻而快,像两只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子。
出了巷口往北走,过了三棵大柳树,就到了后山的山脚。这条路晨光平时也走,春天来挖荠菜,秋天来捡柴火,但夜里走还是头一回。雨后的山路上泥泞不堪,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深,鞋底上沾了厚厚一层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贺先生走在前面,马灯的光在地上晃出一小片暖黄,照着泥水里的脚印和石子。晨光盯着那片光走,不敢看别处,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暗夜里黑乎乎一团一团的,像是站着什么人。
走了一刻钟光景,山道拐了个弯,贺先生停下来。他把马灯往高处举了举,光照出一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歪着脖子长在山坡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底下果然有一块青石板,半埋在泥土里,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暗绿的光。
贺先生把马灯递给晨光,蹲下去。他先用手摸了摸青石板周围的泥土,又抠了抠石板边缘,然后两手扣住石板两侧,一使劲把石板掀了起来。石板底下是个浅坑,坑里一个铁皮盒子露出来。盒子不大,比巴掌宽一些,铁皮已经锈了,表面起了层层叠叠的铁锈疙瘩,像撒了一把褐色的粗盐。贺先生伸手把盒子捧出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盒盖上锁着一把小铁锁,锁眼是不规则的四边形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墙洞里摸出来的钥匙,插进锁眼。有些涩,他左右转了转,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青石板上,掀开盒盖。
晨光举着马灯凑过去。盒子里塞着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贺先生小心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沓纸。纸的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有的地方洇了水渍,但字迹还能看清。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贺云山同志亲启几个字,笔迹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画都极工整,与王飞那潦草急迫的字完全不同。
贺先生没有拆那封信,只是把整沓纸连同油纸一起拿出来,放进自己长衫里面的暗兜里。他重新把铁皮盒子盖上,锁好,放回坑里,又拿青石板压住了。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晨光手里接过马灯。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顺着原路下山,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晨光忽然听见右侧的林子里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人在暗处踩断了一根枯枝。他的脚顿了一下,贺先生也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在山道上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地听着。夜风穿过树梢,呜咽似的响了一阵,又静了。刚才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贺先生把马灯的光压得更低了些,只留一线黄光贴着地面,拉着晨光加快脚步往山下走。晨光觉得自己后背上有一道目光追着,凉凉的,像一片贴在皮肤上的湿树叶。他不敢回头,低头盯着贺先生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院子里,贺先生把院门闩好,又在门后顶了一根粗木杠。两个人进了堂屋,贺先生才把马灯搁在方桌上,取下灯罩让火苗亮起来,又从暗兜里掏出那沓纸,放在桌面上。他看了看晨光,说:去把门帘放下来,再拿个凳子过来坐。
晨光照做了。他在贺先生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沓黄纸。灯光照着纸页的边缘,那些卷起的边角泛着毛茸茸的光。贺先生把最上面那封信拆开,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上停一停,眉毛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嘴角的纹路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底下几页纸,一份一份地翻看。
晨光坐在对面不敢出声。他看着贺先生的面孔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变换表情,听着堂屋里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响。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跳上凳子挨着晨光蜷下来,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腿。
贺先生终于把所有的纸都看完了。他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压在方桌靠墙的一角。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晨光,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字句。
晨光,他说,你爸信里说的,其实是他自己让上面写的。部队确实要调防,但不是全部,只是他们那个小队。你爸他们那个队,一共七个人,专门做一件事——收集和传递情报。有些情报是写下来的,有些是记在脑子里的,有些是画在纸上的。他们从各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收拢起来,汇总到你爸那里,再由你爸通过一条线路往上送。
贺先生停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照片很小,黑白的两寸大小,边角磨损了。上面是七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山影。晨光凑过去看,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左边的王飞——瘦长的脸,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和家里那张照片上同一个表情。他旁边站着的人高矮不等,个个晒得黑黢黢的,有的笑着,有的绷着脸。
你爸是这条线的最后一个环节,贺先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王飞,他把东西收齐了,确认无误了,就送到我这里。我这边再往上走一道。这条线走了一年多,没出过岔子。
那刘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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