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山岔口(1/2)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的时候,贺先生把两张图都收进了怀里。灶台上的铁锅已经凉透了,晨光煮的半锅野菜糊糊还剩一个底,凝成一层灰绿色的皮子。他把碗涮了,锅涮了,灶膛里的灰铲干净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鸡圈里那两只芦花鸡咕咕地啄着食槽,在暮色里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贺先生站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西边还剩一丝橘红色的云,像谁用指甲在天边上划了一道。没有月亮。他说:正好。
两个人锁了院门,没走巷子口那条路,而是翻过后墙跳进排水沟里,顺着干沟往前走。暮色一层层浓起来,灌木的影子先是灰的,后来就化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人和树分不出来了。贺先生走在前面,步子依然稳当,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轻得像落叶。晨光跟在后头,兜里揣着那块用布包好的冷饼子,掌心里那枚铜钱的温度早就散尽了,凉凉地贴在指缝间,硌着一小块肉。
沟渠到底的出口连着一条通往北山的机耕道。说是机耕道,其实就是被拖拉机轮子轧出来的两道深沟,中间隆着一条土埂,踩上去硬邦邦的。路两旁是收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竖在暗里,远远看过去像一片不整齐的牙。贺先生沿着土埂走,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但节奏没变,两步一换,匀匀的。晨光跟在后面,尽量让脚落在贺先生踩过的地方,这样声音小些。
走了一阵,路往山上拐了,坡度渐渐陡起来。两边的林子密了,看不清树和树之间的缝隙,只觉得有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在前头领着,两边的枝叶挤过来,把天空剪成一条不规则的窄带。偶尔有不知什么鸟从树枝间扑棱棱飞起,扇动翅膀的声音在寂静里响得突兀。晨光每回都绷一下,握紧了拳头,但贺先生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机耕道到头了,接上一条只能走人的土路。土路沿着山腰蜿蜒,路面上覆着一层干松针,踩上去软中带滑,像走在绸子上。贺先生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牛皮纸图,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又收了回去。快了,他说,再有半个时辰。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晨光。晨光接过来抿了一口,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胃里,人精神了一些。他把水囊递回去,贺先生也喝了一口,两个人也没多说话,继续走。
越往北走,路越窄,松树渐渐稀了,换成了一丛丛的低矮灌木,间或有一两棵歪脖子柏树,姿态扭曲,像是被风拧着长起来的。风确实大了,从北面的山梁上灌下来,带着野草和土的干燥气味,拂在脸上沙沙的。晨光把短褂的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冷风顺着脖子往衣服里头钻。
又走了一刻钟,贺先生忽然慢下来。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手往后摆了摆,示意晨光停住。晨光站住了,屏着气,仔细听。风从林子间穿过的声音,远处某只夜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但在一层风声底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像是极远处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金属碰撞的响声,隔得太远了,分辨不出真假。
贺先生转身凑到晨光耳边说:哨所应该就在前面这片山坳里,不到一里路了。我们从旁边绕过去,不走正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裹着字儿送进晨光耳朵里,像是怕被风偷了去。
两个人离开土路,往右边林子里插进去。林子里没有路,但树木比外面密,两个人侧着身子在树干之间挤,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晨光走几步就被枝子挂住衣角,掰开再走。有一次他脚下踩空,半个脚陷进一个坑里,贺先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来,抓得很紧,手腕上的骨头都被捏得咯吱响。
林子变得稀疏了一些,眼前透出一点幽幽的光。不是月光,是灯光,昏黄的一小团,从前方低处漫上来。贺先生拉着晨光蹲下来,两个人缩在一丛齐腰高的野杜鹃后面,慢慢拨开枝叶往外看。
山坳里有一间砖房,不大,方方正正的,屋顶铺着灰瓦。屋前空地上竖着一根木头杆子,杆顶挂着一盏灯,灯罩是白铁皮的,朝下的那一面涂着绿漆,光线被罩住了,只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黄晕。房子正面有一扇门,门关着,门旁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小窗,窗里透出更亮一些的光,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有人活动的影子。
晨光屏住呼吸,把视线从房子挪开,往四周扫了一圈。房子北面是一道矮墙,墙后隐约能看见一条路的轮廓,灰白色的,在暗色里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那条路顺着山坳往北延伸,拐过一道山嘴就看不见了。
贺先生把图又掏出来,就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看。晨光凑过去,看见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一点一点往前挪,最后停在了三角标记处。三角标记的位置跟眼前这间砖房对得上。而虚线过了三角之后,确实没有断,它继续往前延伸,在北边那道山嘴那里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山外去了。贺先生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又走了一遍,这一次走得很慢,指甲盖在纸面上移动,几乎没有声音。虚线穿过了两道溪流标记,绕过了一个标着字的圆点,然后线条变粗了一些,像是画图的人在这里加重了笔力。再往前,虚线的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依然有字,比前面那行字大一些,但仍然细得像蚊足。
晨光凑得不能再近了,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贺先生把纸往他那边偏了偏,用手指着那个字。第一个字能看清,是。第二个字辨认了一会儿,像是个字。第三个字被一道墨渍洇了半边,但剩下的那半边笔画已经够了。晨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字的形状——左边是个,右边还剩两横一竖,那一竖是通的。耳刀旁加一个字。是。
通北通。晨光低声念出来。
贺先生的手微微一颤。他把图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北边那道山嘴。山嘴后面,那条路消失的方向,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很久,久到晨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通北通。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压在嗓子里,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你爸说北山通,差了一个字。不是北山通,是通北通。北面那条路,通到北通去。
北通是个什么地方,晨光没听说过。他听过的地名都是附近的:柳树沟、三岔口、石门镇、往南再走四十里是县城。北通这两个字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像是从地图边上漏进来的一个陌生的词,带着一股不属于这片山区的味道。
房子里忽然有了动静。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门前的泥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条。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穿深色衣服,头上没戴帽子,站在屋檐底下伸了个懒腰。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瘦高,肩膀微微内扣。他站在那儿,面朝着南边,像是在望什么。晨光的心猛地一紧,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杜鹃丛,虽然隔了有二三百步,但在夜里,这么站着不动,总觉得他的目光正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贺先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在晨光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别动。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带上了门。门口的亮条消失了,外面重新只剩下灯杆上的那一团黄晕。
绕过去。贺先生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从左手边那片柏树林子绕,贴着山坡走,到他屋子后面去。
两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左边挪。杜鹃丛的枝子刮着耳朵和脸颊,晨光能闻到自己汗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挪了有几十步,地势开始往下走,他们沿着山坡的斜切面往低处蹭,灌木矮了,换成一丛丛的羊胡子草,踩上去滑。贺先生在前面探路,几乎全程都是用爬的,膝盖和手掌交替着往前送,身形压得极低,贴在地皮上像一条灰扑扑的影子。
终于绕到了砖房的正后方。房子的后墙比前面矮一些,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后墙上也有一扇窗,比前头的窗小,窗框上糊着纸,灯光从纸后面透出来,暖融融的。贺先生爬到干柴堆后面停下来,晨光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背靠着柴堆坐在地上,呼出来的白气在暗里浮了一瞬就散了。
贺先生从怀里摸出图,指尖在三角标记和虚线末端之间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把图收回去,凑到晨光耳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绕到前面去看看那条路的情况。如果听到屋里有动静,你就顺着来路往回跑,别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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