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山岔口(2/2)
您……
跑,别停,回镇上去,找刘干事。他虽然可能是那边的人,但他是明面上的,你现在只能找他。把图的方位告诉他,让他想办法把消息往北送。记住了?
晨光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贺先生从柴堆后面矮着身子摸出去,沿着后墙根往东侧移动,很快就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了。他一个人蹲在干柴堆后面,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掌心发麻。屋里有人走动的声响,脚步声来来回回的,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踩在厚棉花上。然后是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拉得很长的一声响,吱——。
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晨光以为屋里的人睡着了,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又浅又慢,几乎听不见。夜风吹过后墙根,把几片干枯的树叶吹起来,打在他小腿上,又落下去。
后墙那扇糊纸的窗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屋里的灯被人拨亮了灯芯,光线比刚才强了一些,透过窗纸照出来,连干柴堆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然后他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一层墙,字句含含糊糊的,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一个声音低些,嗡嗡的像闷在罐子里,另一个声音清亮一些,语速快,说了几个字就停一停,像是在等回答。
晨光把耳朵贴到后墙上。墙是土坯的,粗粝的墙面硌着耳廓,冰凉。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他听清楚了清亮声音说的几个字:……北边来的……不是本地……低声音回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清亮声音又说:……线人报的,姓贺的……后面又糊了。
姓贺的。晨光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他贴着墙根的屁股底下是冻硬了的土,凉气从裤腿往上爬,但他没动,还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走到后窗附近来了。一个影子从窗纸上缓缓移过去,又移回来,停住了。
一只手推开了后窗。
窗没有完全打开,只推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冷风灌进去,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屋里的一角桌面,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着,把周围照得黄澄澄的。桌面上摊着什么东西,露出半个角,纸的颜色灰白,像是地图一类的东西。
那只推窗的手缩回去了。窗缝没有关。
晨光的耳朵离开了墙壁。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贺先生让他等着,他就等。但他听见了那句话——线人报的,姓贺的。有人把贺先生报出去了。是谁?谁把贺先生的名字递出去了?刘干事在集上买蘑菇的时候那回头的一眼浮现在眼前,但他又觉得刘干事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那目光里的意思太复杂了,不像是告密者该有的样子。
屋里那两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清楚了一些,因为窗开了缝。清亮声音说:……后天,三岔口,有人来接。你只管把东西留在老地方,别的不用管。低声音嗯了一声,含糊不清的。
老地方是哪儿?晨光在心里记下了这三个字,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一样。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以后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自己得记住。
后墙北面的黑暗中忽然有脚步声,极轻,极快,是贺先生回来了。他从墙角闪出来,贴着墙根几步摸到柴堆后面,矮身蹲下,呼吸急促,但声音压住了。他抓住晨光的手腕,指头沾着凉气,冰得晨光一激灵。
两个人没有原路爬回去,而是顺着后墙根往西,绕到屋子的西山墙外侧,沿着山壁的一道裂缝钻进了林子里。贺先生这次拉得更紧,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是拖着晨光在灌木丛里穿行。晨光的腿上被刺拉了好几道,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疼,只管跟着贺先生的脚步往前跑。
跑了一阵,林子的密度变了,树木又高起来,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贺先生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晨光也靠着另一棵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轮廓都辨不清了,只能听到彼此喘息的声息。
我绕到山嘴那边看清楚了,贺先生喘匀了一些,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路是通的。是条石板路,虽然长草了,但底下的石板没断,能走人。往北延伸出去,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出县界了。
里头的人说,后天,三岔口,有人来接。晨光把听见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又说,还有一句,说老地方。没提是什么地方,也没提放什么东西。
贺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树梢上滑过,松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的虫子在枝叶间爬行。三岔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从咱们镇往北走四十里,三条路的交汇口。那个地方是县界上的一个卡子,两边的人都有人。他说后天有人来接,那就是后天。
贺先生从怀里把东西摸出来,在黑暗里摸黑重新包了一层油纸,又在外面裹了块布,递给晨光。你拿着。明天一早动身,往北走,到三岔口去。找人接头的暗号我待会儿告诉你。我留下来,把这里的线断了再走。
晨光接过来,那包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手里,不大,但压得他整个手臂往下坠。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但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您什么时候来?
我办完事就来,比你晚一天半天的。你到了三岔口别急,住下等,每天去路口大槐树底下坐一会儿。接头的人会来找你。暗号是:他问砍柴的,柴火怎么卖,你答不卖柴,卖炭。两块三一斤。记住了?
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晨光把暗号背了一遍。贺先生听完,伸手在黑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宽厚,拍得稳当。好。现在咱们往回走,天不亮之前要回到镇上。你路上再记一遍,把那句话刻在脑子里,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两个人转身往南走,步子比来时快。头顶的树枝开始变疏了,天边露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灯火还是黎明的前兆。林子里的风从身后追上来,把贺先生青布坎肩的下摆吹得飘起来,轻轻扫过晨光的手背。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包东西,加快了步子跟上前面那个灰色的影子。黑暗很厚,但路在前头,没有断。